沈晚星的钢笔尖在作文纸上顿了顿,墨迹晕开一小片江南的云。十六岁的雨季,梧桐叶上的水珠正沿着窗棂缓缓爬行,她在草稿本上写:“宽厚肩膀,手指干净而修长”。铅笔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那是青春特有的声响。
前排的李逸乘转过头借橡皮,袖口沾着蓝墨水。她忽然发现他的手指确实修长,关节处有少年人特有的清劲。这个发现让她心头一颤,慌忙把草稿本往数学书底下藏了藏。
那年梅雨季特别长,教室的墙壁渗着水汽。他在篮球场淋雨回来,校服衬衫贴在后背,转头对她笑时,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沈晚星忽然想起自己写过的句子:“笑声像大海,眼神里有阳光”。
原来想象会提前抵达现实,像西塘的乌篷船,还没摇到桥洞,倒影已先漾过了石阶。
她开始留意他喝豆浆时留下的淡淡奶渍,留意他解不出数学题时咬笔杆的痕迹。这些秘密像绣在绢帕上的并蒂莲,只能对着月光悄悄翻看。体育课他翻单杠的姿势,班会课他发言的手势,都成了她私人典藏的江南刺绣。
“还没出现,就已对你爱恋。”她在日记本上涂改着歌词,窗外正是烟雨迷蒙。这种未启先至的思念,多像周庄的双桥,人还没走到桥心,影子已先交叠在水面。
要给我的爱,如果你还在灌溉。
要我等待,我就等待。
十六岁的誓言轻得像柳絮,却能在心田扎根。她偷偷把他的名字编进手链,藏在贴身的衣袋里,如同收藏一捧南湖的菱角,等待某个春天发出新芽。
高考后的告别宴设在临河的老茶馆。李逸乘把栀子花放在她掌心时,手指不经意划过她的手腕。那种触感让她想起自己写过的歌词:“北方南方,某个远方,一定有座爱情天堂。”
后来他真的去了南方,而她留在北方。异地恋像漫长的梅雨期,晾不干的思念堆满宿舍窗台。
她抱着热水袋给他写信,想象着南方的桂花如何落满长堤;他在电话里讲怀念北方的雪,声音裹着风沙:“我们用爱幸福对方,共用一对翅膀飞翔。”
大二的中秋,他突然出现在她家楼下。衬衫被雨淋透,却从怀里掏出温热的青团。那个瞬间,沈晚星看见自己十六岁写下的预言正在发光——“请找到我,到了对的时候,相遇的路口,请认出我。”
跨国恋接踵而至。他在漂亮国的自习室熬夜时,她正走过西湖的苏堤春晓。十二月的视频通话里,背景是校园璀璨的灯海,他的镜片上倒映着雪花:“虽然偶尔会孤单,虽然等候太漫长...”
她把脸贴在屏幕上,仿佛能触摸到他眼下的青黑。手机里存着三年前他手写的卡片:“只有最好的你能给最好的爱”。墨迹被泪水浸湿过,像宣纸上的写意山水,每一笔都是年轻的勇气。
为缩短距离,她开始学会计。
会计啊,数学一窍不通,会计更是她不喜欢的学科……为了(??? ? ???)他,学吧……
五十音图像柳浪闻莺的波纹,在凌晨的台灯下荡漾。当他第一次用温润的话语说“晚安”时,她忽然想起江南的采莲曲——原来相爱的人,终究会找到共同的语言……
二十五岁春天,橘子还没有吃完。樱花落满裤脚时,沈晚星拎着菜刀砍向了领导办公室。(后续会描写,这里不过多描述了)
戒指盒打开的瞬间,沈晚星看见十六岁那年的铅笔字在记忆里复活:“我很确定不远远方,会有我们爱的天堂。”
可现实是更复杂的刺绣。她内心向往江南水乡。争执发生在视频里,她看见他空旷的飞行训练场,两个影子在屏幕上对峙,像北方与南方之间隔着的太平洋的潮汐……今晚,他们固执的谁也不想说晚安……
“万一青春太短...”她喃喃自语,发现笔记本上的歌词早已预言了结局。那些共用翅膀的誓言,终究飞不过现实的花海……
分手信写在电话里。泪迹干涸时,外滩的钟声正好敲过七下。沈晚星独自走过南京西路,橱窗里的婚纱白得像他描述过的家乡初雪……
后来沈晚星去了很多地方。这些路上的风景渐渐覆盖了记忆里的江南雨季,直到某天在南方小城镇的二手书店,她看见自己写的绘本故事安安静静站在书架上,那些灵动的语言印在泛黄的纸页上,时间真快啊……
“北方南方,某个远方...”她轻声念着,窗外恰有樱吹雪。原来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所有的别离都是山水再相逢。
三十岁生日那天,沈晚星回到母校。教室墙上的水渍还在,只是换了新的课桌椅。有女生在走廊里轻声哼歌,旋律意外地熟悉:“请感动我,等它成熟...”
她在篮球场边的石阶坐下,忽然明白所谓相伴,不过是两株植物的生长。有的缠绕共生,有的隔墙相望。十六岁那场盛大的紫色梦幻,原是为教会她如何与遗憾温柔共处。
暮色林深时,沈晚星给李逸乘寄了张明信片。背面是重修后的烟雨长廊,墨迹只有三个字:“不必了。”
这三个字漂洋过海时,李逸乘正在整理研究室的书架。装标本的玻璃瓶里,还沉着一串褪色的手链——那是很多年前,某个江南少女用栀子花瓣裹着的秘密。
那是属于他们的“猫的天空之城”,那是属于他们的十年约定……
如今的沈晚星(四十九岁)在婺源开安了家。
梅雨初歇,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工作台上,忽然理解了什么叫做“风沙星辰,永远相伴”。
原来最深的柔情,是允许所有故事在适当的时候靠岸。就像运河里的乌篷船,不是每艘都要驶向同一个桥洞。
那些写在水上的誓言,那些刻在风里的思念,最终都化作绣架上的丝线——不必紧紧相缠,也能构成完整的江南春天。
当最后一片梧桐叶落在青石板上,她终于懂得:谁的一生相伴,不是互相为难。只是这“为难”里,自有千般温柔和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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