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结束后,陈望搬到了掌门殿。
掌门殿位于主峰最高处,毗邻天工殿,规模宏大,有前殿、有正厅,另外还有书房、静室、修炼密室以及一个后花园。
前殿用于处理日常事务、接见门人;正厅庄重,可举行小型会议;书房藏书不少,多是历代掌门手札和宗门典籍副本。
静室与修炼密室灵气相对浓郁,设有聚灵阵法,虽因灵石匮乏未能全力运转,但也比迎宾院强上许多。
后花园也颇为雅致,有假山有池塘,有竹林和小亭,似乎欠缺打理,略显荒芜。
老掌门莫清和亲自陪着陈望熟悉掌门殿,并将一些只有掌门才能知晓或开启的禁地、权限一一告知。
这其中,陈望最感兴趣的——
自然是宗门宝库。
宝库位于掌门殿地下深处,由多重阵法守护,需掌门印魂的气息方能开启。
穿过幽深的甬道,打开沉重的玄铁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颇为广阔的石室。
然而,石室内的景象却让陈望心中微沉。石架上稀稀落落地摆放着一些物品:
几十件品阶不一的灵器、法宝,大多灵光暗淡,甚至有些残缺;十几瓶丹药,标签陈旧;几堆不同属性的灵矿石,数量不多;还有一些记载着功法、炼器心得的玉简。
整个宝库空旷得有些过分,许多架子上积着薄灰,显然久未动用。
莫清和指着石室中央几个空荡荡的精致玉台,苦笑道:“这里,原先存放着三件镇宗法宝、七种世间罕有的顶级灵材、几百块极品灵石以及诸多珍稀之物……唉……”
他又走到一侧,指着几块颜色深沉、隐隐有星点闪烁的矿石:“这是星纹铁母,炼制高阶飞剑的极品辅材……这是流火玉髓,炼制火属性法宝的至宝,只剩这几小瓶……”
有几种灵材,名字不同,但陈望看着眼熟,其存量还不如自己纳物囊中丰盛。
“为了维持宗门日常开销,支付弟子月例,偿还部分紧急债务,填补矿脉收益的窟窿……这十几年来,能变卖的,差不多都变卖了。”
莫清和的语气充满疲惫与无奈,
“如今库中所剩,多是些不便出手或价值不高之物。真正的好东西,都变卖光了。”
陈望默默点头。
宝库的空虚,直观地说明了天工门财政的窘迫。金元子等人中饱私囊,恐怕也与此有关——宗门公产已被榨取得差不多了。
“不过,你既承印魂,便能调用宗门地脉灵气、开启护山大阵以及进入器魂祖祠、地火秘殿等禁地的权限。”
莫清和将几处禁地的位置和开启方法一一告知陈望,“这些地方,或关乎传承,或涉及宗门根本,唯有掌门可入。”
陈望将一切记下。
最后,老掌门看向陈望,眼神中带着一些抱歉:“没能给你留下什么好东西……我们这些老家伙,就像这法器一样,老朽了,僵化了。
“我们被自己的规矩、过往的荣耀,牢牢地钉死在这里。年复一年,眼睁睁看着它朽坏,却动弹不得,想自救而无力……”
“困在牢笼里的人,往往看不清出路,甚至……连希望都没有了。或许,正因为你是外来之客,才有破局的希望。”
老掌门这番坦露心声的话语,多少让陈望对他的印象有所改观。在接受魂印的那一刻,看到他一副焕然轻松的神情,他真的觉得老家伙也是甩锅大队中的一员。
但此刻。
至少也能感觉到,莫清和对天工门有着极深的感情,将此位传给陈望,也存着一分宗门能够起死回生的微弱的、侥幸的希望。
翌日,天色微明,陈望便决定前往宗门目前最核心、也最棘手的前线——矿脉查看。
印魂在身,虽负重担,却也让他对宗门气运有了一丝模糊的掌控感,信心增强了几分。
他虽然不懂管理,不懂宗门运营,但也知道,至少要亲眼到生产第一线去看看,掌握基层的实际情况,才能谈其他。
次日清晨。
掌门殿内。
四位侍卫在两旁肃然而立,他们身着暗青劲装、腰悬制式法器。除了侍卫队长是筑基修为之外,其余三人则都是炼气后期。
陈望负手立于殿中,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状似随意地问道:“我若想去宗门矿脉瞧一瞧,该找谁?”
侍卫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拱手回道:
“回掌门,矿脉开采、勘验诸事,向来归金石殿管辖。按例,应寻史重长老,或主管具体开采事宜的今百练长老。”
侍卫队长略一迟疑,补充道:“不过……最好还是先与金长老知会一声。宗门内外一应事务调度,金长老那边……通常都需过目。”
陈望眉头微微一蹙。
果然,什么都要先过金元子那关。这老狐狸的手,伸得可真够长的。
侍卫队长见他沉吟,便主动问道:“掌门可是要传唤金长老或史长老?此刻时辰尚早,两位长老或还在殿中处理事务,若再晚些,恐怕就不易寻人了。”
这话听着是提醒,落在陈望耳中却别有滋味:什么意思?我堂堂一个掌门,传唤下属还要瞧他们什么时候有空?
他目光扫过这四名侍卫,他们神情恭敬,却难掩疏淡的神色,心中了然。
在这些常年侍奉殿前、最会察言观色的侍卫眼中,自己这个新上任的筑基掌门,分量恐怕远不及金元子,甚至不如普通宗门长老。
在他们心里,自己这个掌门,恐怕与那枚天工印形一样——徒具外形,却无实权!
只怕连掌门椅子都暖不热,等监察史一到,便是人走茶凉的结局。
呵呵。
自己此刻若以掌门之令,强行召见金元子了,说不定他会随便找个借口推托、阳奉阴违,徒惹尴尬,反而更损威信。
想到这里,陈望面上波澜不惊,甚至露出一丝慵懒笑意,摆手道:
“罢了,怪麻烦的。嗯……之前接待我的那个赵松呢?把他找来,左右无事,让他陪我到外面转转,看哪里有什么好玩的景致。”
四名侍卫交换眼神,眼底都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这位新掌门,看来真是年轻贪玩,正事不过问三句便想着寻乐子了。
也好,省心。
不多时,赵松小跑着进了殿,脸上还带着些被突然传唤的茫然与忐忑,见了陈望,连忙行礼:“弟子赵松,参见掌门。”
陈望笑道:“不必多礼。从今日起,你就跟在我身边,跟我走吧。”
赵松先是一喜,能跟在掌门身边,那是多少人求不来的机缘!但随即眉头皱起,为难道:
“掌门垂青,弟子感激不尽!只是……弟子职司调配,需得经铁长老首肯方可。”
陈望心中暗骂,老子是掌门,连这点权利也没有吗?脸上却平淡如常,随意指了一个侍卫:“那谁,去铁长老那儿说一声,赵松从今天起跟着我了,有什么手续尽快办了。”
那侍卫脸色一苦,在队长的眼神示意下,只得硬着头皮道:“弟子……遵命。”
出得门来。
赵松呵着白气,一脸喜色。
陈望道:“跟着我很高兴吧,不用干活。”
赵松一耸肩膀:“我在前门也不干活啊,几天也接待不了一个人!不过近侍的工钱可比前门招待多四倍——月奉20!”
不过说到这里,他也是有些担心地嘟囔:“这年景,也不知道能发全乎不?”
陈望心道:
那原本月奉五块灵石?怪不得之前给几块灵石,他那么积极……原来,顶他一月工钱。
赵松喜滋滋道:“今天掌门想去哪里?今天雪下得大,倒是饮酒赏雪的好日子。”
前几天一直和陈望打交道,知道他平易近人,没有架子,因此虽然如今成了掌门,说话也并没有太过忌讳。
而陈望也正喜欢他这有话敢说的性子。
“你小子倒会享受!跟我走就是了……嗯,传功殿是走这边吧?”
“哎呀,掌门您早说去传功殿啊!”赵松连忙指路,“走过了,这边,这边才是!”
积雪深厚,赵松修为浅薄,深一脚浅一脚,走得颇为吃力,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
陈望摇摇头,伸手在他后领轻轻一提,灵力微吐,施展身法,顿时如履平地,带着赵松踏雪无痕,快速朝传功殿方向掠去。
传功殿。
今日大雪封山,金元子并未外出。正如赵松所言,是个围炉赏雪的好日子。
传功殿一侧的暖阁内,窗扉大开,正对着一片琼枝玉树的雪景。
阁内暖意融融,灵气氤氲,一张紫檀木桌上摆着几碟灵果、一壶温好的灵酒。
金元子身着锦袍,正与另外三名金丹长老凭窗而坐,谈笑风生,气氛融洽。
陈望带着赵松径直入内,护殿弟子认出掌门,未加阻拦,但通传之声却立即响起。
暖阁内的谈笑声略微一滞。
金元子转过脸来,见到陈望已然进来,脸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起身拱手:
“掌门驾临,有失远迎。今日大雪,掌门怎有雅兴来此?”
另外三名长老也纷纷起身见礼,态度无可挑剔,但那份被打扰了清闲的细微不悦,以及眼底深处对这个新掌门的漠然,却如窗外飘落的雪片,无声却清晰。
陈望仿佛毫无所觉,走到窗边,也欣赏了一下雪景,赞道:“好雪。金长老好兴致。”
“难得清闲,大家小聚,赏雪论道罢了。”金元子笑道,示意弟子添座,
“掌门请坐。可是有事吩咐?”
陈望并未就坐,目光从雪景移向金元子,语气平常如同闲聊:
“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忽然想起,我身为天工门掌门,还未见过咱们的矿脉是何模样,颇是有些好奇。”
金元子呵呵一笑,捋了捋胡须:
“掌门有所不知啊。咱们宗门那几条主矿脉,早在十年前就已枯竭,不堪大用。如今那里荒僻冷清,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了。”
“哦?枯竭了?”
陈望微微挑眉,语气依旧平和,
“可我前两日似乎听说,有内门弟子奉命外出采矿?那他们去的又是何处?”
暖阁内安静了一瞬。
另外三名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
金元子脸上笑容略收,看向陈望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似乎没料到这年轻人看似不问世事,暗地里却已打探到这些细节。
他打了个哈哈:“掌门明察秋毫。那些弟子去的,只是一处极小支脉,储量稀少,品质普通,不过补贴些用度罢了,不值一提。”
“支脉也是矿脉嘛。”
陈望淡淡地道,
“我初来乍到,对宗门产业颇为好奇,既是矿脉,无论大小,都想见识一番。金长老,这点好奇心,总能满足吧?”
金元子沉吟片刻,为难道:“掌门真想看,自无不可。只是……您看这天气,”
他指了指窗外漫天飞雪,
“大雪封山,路径难辨,偏僻危险。我们几个老骨头陪您走一趟倒无妨,只是掌门您修为尚浅,总不能让我们背着您去吧?
“万一真遇上些麻烦,我等与妖兽周旋之际,恐怕难以分心护得掌门周全啊。”
话语之间,似是关心,却又暗贬陈望修为不足、还有隐隐的威胁之意。
旁边一位面容清癯的长老也淡淡接话:“金长老所言甚是。掌门安危事大,不容有失。不如待天晴雪化,再安排不迟。”
陈望则淡淡一笑,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随手投到窗外,化作一艘线条流畅、泛着淡淡银辉的梭形飞舟,静静悬浮在半空中。
“不敢劳烦金长老,我自有代步法器,速度尚可,应当无碍。”
三位长老眼中讶色一闪而过,显然他们都分辨得出,这月影并非凡品。
金元子深深看了陈望一眼,没想到这位出身下界的流浪修士,身家竟然如此丰厚。
话已至此,再推脱就显得刻意了。
他脸上笑容恢复,抚掌道:“既然掌门有飞舟,那便无妨了。不过矿脉事务,都由金石殿史重师弟负责。这样,老夫陪掌门先去寻史长老,由他引路,最为妥当。”
金元子脚不沾雪,飘行在前。
陈望则带着赵松跟在后面。
赵松听说要去矿脉,心里直打鼓,脸上写满不情愿,小声嘀咕:“掌门,那地方听说非常偏远,还有妖兽……”
“这么说你还也没去过?身为天工门弟子,你这可不行啊,刚好跟我去长长见识。”
陈望微微一笑。
灵力催动,柳絮身法似慢却疾,速度竟不比金元子慢多少。
赵松心里五味杂陈。
他虽修为低微,但又不傻。金元子等几位长老,表面客气,实则根本没把掌门当回事。
连自己都听出来了,掌门能听不出?可掌门却像没事人一样……赵松忽然觉得,这每月二十灵石,恐怕没那么好拿。
他既为新掌门感到一丝不平和屈辱,又为自己将来可能会处于斗争漩涡中而担忧。
很快到了金石殿。
金元子对陈望道:“掌门在此稍候,容老夫进去与史师弟说一声,也好让他有所准备。”
陈望点头,与赵松留在殿外雪地中。
不多时。
殿内隐隐传来一阵压抑怒气的咆哮声,即便隔着殿门与风雪,也能听得分明:
“看什么矿脉!大雪天的,尽折腾人!一个黄毛小子懂什么矿脉?!金师兄你也真是,由着他胡闹吗?……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声音隆隆,毫不掩饰。
我去?
如此不敬之语。
殿外的赵松听得脸色发白,偷偷看向陈望。陈望负手而立,面色平静,看着殿外的纷然雪景,也不知在想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殿门轰然打开。
金元子当先走出,身后跟着一位身材高大、满面虬髯的红脸老者,正是长老史重。
他周身散发着炽热而厚重的金丹强者气息,目光如电,扫过陈望和赵松。
陈望虽然筑基修为,但本身灵力饱满,且此刻身具宗门气运加恃,只当轻风拂面。
而赵松只有炼气初阶,被他这股金丹气息一冲差点当场跪下,陈望往他腰间一托,顿时将那股威压化于化形。
史重见陈望在自己的金丹威压下竟然云淡风轻,也是一怔,只好抱了抱拳,声如洪钟:
“史重见过掌门。掌门既要视察矿脉,请随我来吧。”语气硬邦邦,说完便看向金元子。
金元子笑呵呵打圆场:“史师弟性子直,掌门勿怪。史师弟,前头带路。”
史重闷哼一声,也不多话,驾起遁光冲天而起。金元子对陈望点点头,也随之跟上。
陈望将面色惴惴的赵松丢上月影飞梭,紧随着前方两道耀眼的遁光,投向茫茫雪山。
风雪愈急,将众人的身影渐渐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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