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的目光在人群中掠过,无意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同乡,曹有田。
他坐在最边缘的一桌,神情拘谨,正小口抿着灵酒,目光不时飘向宴席主位附近。
顺着他的目光。
陈望看到郡守大人及几位官员,还有旁边坐着几位本地大宗门和顶尖家族的代表。
居中的一位老者,身着深灰色镶着金边的长袍,面容清癯,神色间似乎有一丝疲惫。
不过,奇怪的是。
此老者虽然居于上位,可似乎与众人格格不入,郡守甚至隔着他和其他人谈笑风声。
在郡守饮酒的间隙,老者似乎才得到机会,俯身过去低声和他说了几句。
郡守大人眉头微皱,点了点头;随即拍了拍手,朗声道:“各位仙师英杰!
他清了清嗓子,还是勉为其难站了起来,伸手介绍身旁老者,
“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位,便是咱们藏墟郡炼器界泰斗,传承悠久的天工门,铁玄长老!诸位,欢迎铁玄长老!”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阵颇为热烈的掌声。
铁玄长老从容起身,向四周微一拱手。他站定后,身形挺拔,目光扫过台下众多年青修士,方才开口,声音沉稳清晰地传遍大殿:
“多谢郡守大人引见,老朽铁玄,代表天工门,恭喜在座百位英才,通过层层选拔,获得前往皇城角逐更高荣誉的资格。后生可畏,藏墟郡未来可期。”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
“我天工门立宗千年,于藏墟郡炼器一道,略有所承。门中坐拥藏龙山地火灵脉,掌有郡内最大的千锤百炼坊。
“炼器非小道,乃沟通天地灵材、铸就护道之基的正途。本门求才若渴,无论是否曾习炼器,只要心存志趣,皆可入门修习。
“门内传承、资源、地火,皆可为诸君所用。若有疑惑或意向,宴后可与老夫详谈。天工门的大门,始终为有志者敞开。”
言毕,他再度拱手,安然落座。
台下修士们反应各异。
来自下界的流浪修士以及当地家境普通的散修,眼中露出感兴趣的光芒;而那些本地宗族修士以及排名靠前的修士则不甚在意。
酒宴继续,丝竹再起。
陆续开始有一些自觉机会难得的下层修士,端着酒杯,略显紧张或恭敬地走向主位,向郡守、各位宗门家族代表,以及那位刚刚发表了招揽讲话的铁玄长老敬酒。
曹有田也端起酒杯,走了过去。
向铁玄子躬身敬酒。两人交谈了几句,曹有田略显紧张地回答着,脸上挤出笑容。
陈望看到这一幕,心中泛起一丝感慨。
曹有田在南荒名门青木崖也算是青年才俊,精英修士,可到了这强者林立的轩辕大陆,在这藏墟郡的排位赛中却堪堪垫底。
前途未卜……
皇城总决赛高手如云,他想要取得好名次、获得更好资源,恐怕希望渺茫。
想来,他也是想攀上天工门这根救命稻草,至少提前为自己谋一条退路……下界流浪修士的挣扎与辛酸,可见一斑。
正思忖间,一股酒气靠近。
原来是尤三公子端着酒杯,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的空出的位子上,脸上带着熟络的笑容:“陈兄,你搁这观察入微呢?”
陈望立即收回目光,没好气道:“我下界修士没见过世面,瞧瞧还不行吗?”
尤敬向坐席上位那边瞥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了然,撞了撞陈望的肩膀:“怎么,陈兄对那天工门也有兴趣?”
陈望不置可否:“好奇罢了。”
尤敬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听兄弟一句劝,别去沾那浑水。天工门,快黄了……里面关系盘根错节,还欠了一屁股债,炼出来的东西又老又贵,没人要。我爹都说,朝廷那边怕是撑不了多久就要下决心处置了。”
陈望眉头微挑,淡淡道:“我们这些底层修士,本就没什么太多选择余地。有时明知是坑,为了一口安稳饭,或许也得跳。”
尤敬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恍然和一丝尴尬,连忙道:
“陈兄……莫不是因为门房老兵之事,让你误会了?觉得我尤家办事不牢,看轻了陈兄推荐的人?”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我次日可是特意交待过管事的,若是有人过来说是你推荐的,一定要好生招待,问明情况。可这几天,并没见有人上门啊。”
陈望不由讶然,随即明白自己随口一句感慨,竟让他联想到了周友才的事。
他一时失笑:“尤兄想岔了。周大哥之事,我这几天忙于排位赛,还未及与他细说,他自然未曾上门。倒叫尤兄挂心了。”
尤敬这才松了口气,哈哈一笑:“原来如此!是我多心了。陈兄放心,你推荐的人,我信得过。随时来,随时安排。”
两人又饮了一杯。
尤敬很快被其他相熟的世家子弟叫走。陈望独自坐了片刻,随后便悄然离席。
次日。
陈望便寻到周友才,将尤府夜间值守空缺之事告知。周友才听闻,感激不已。
陈望只说是巧合得知,并未多言自己与尤敬的交情。周友才次日便去尤府应征,尤敬果然吩咐管事妥善安排。
周友才修为扎实,为人沉稳可靠,很快便得了管事与那忠伯的认可,算是暂时在郡城安顿下来。陈望得知后,也算了却一桩小事。
此后时日。
陈望回到小镇所租住的清静小院中,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潜心参悟《太阴镇元》。
周姑娘身体恢复不少,开始制作一些低阶法器道具,在镇上摆摊挣些生计,但收入甚微。
陈望假借是自己参赛的奖品,又赠予周姑娘两瓶培元丹;说自己用不到这种低阶丹药。
这姑娘心地不错。
陈望也是顺手帮衬一下,免得她沦落到吃不起药,独自伤病卧床,那就再难翻身了。
尽管地处偏远。
但尤三公子偶然兴致来了,也会不远百里前来造访,或邀他饮酒,或探讨些修炼心得。
陈望也酌情应酬,维持着这份不算深厚却颇为有用的交情。
时光荏苒,三个月转瞬即逝。
这一日,郡守府正式下达通知文书:
所有获得皇城总决赛资格的修士,于三日后在城东广场集合,由官方统一安排飞舟,前往轩辕神土的核心——皇城。
三日后,城东广场。
晨光熹微中,一艘长达百丈、形如梭鱼的玄黑色飞舟静静悬浮,舟身镌刻着繁复的云纹与防御阵法,灵光内蕴,气势沉凝。
这便是官方的制式运输飞舟“玄岩舟”。
藏墟郡获得资格的一百二十余名修士已陆续到齐,在执事修士的指引下鱼贯登舟。
陈望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劲装,背着简单的行囊,默默混在人群中。
他的目光平静扫过,看到了不少熟面孔:尤敬正与几名气质不凡的年轻修士谈笑,曹有田则有些拘谨地站在边缘,努力挺直腰板。
玄岩舟内部空间远比外观看起来广阔,修士们各有舱室,虽不奢华,却也整洁安静。
待所有人登舟完毕,飞舟轻轻一震,无声无息地升入高空,化作一道流光,向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旅途并非直达。
按照既定航线,会在途中几个节点停留,与其他郡的飞舟会合,汇入编队。
不过数日,原本孤零零的一艘玄岩舟,前后左右已汇聚了几艘形制相似、但细节不同的飞舟,组成一支舰队,浩浩荡荡划破云海。
陈望常立于舷窗旁,静静观察。
各郡修士风貌,差异显着。
藏墟郡地处边疆,毗邻南荒,修士大多带着一股磨砺出的悍勇与实战气息,法器装备未必精良,但眼神锐利,行动间警惕性十足。
而来自内陆富庶郡县的修士则明显不同。有的郡飞舟上,修士身着统一制式的灵甲,光芒流转,显然出自体系完整的炼器工坊。
有的郡,修士则气质更为飘逸,彼此交流时引经据典,传承似乎更为古老系统。
还有的郡,修士人数虽少,但个个气息凝练,沉默寡言,隐隐透出的煞气竟不输边疆修士,想必其地亦有严酷的试炼环境。
“看出门道了?”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望转头,见尤敬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
“呵呵,略有感触。”陈望点头,“藏墟的兄弟,像磨利的刀;有些郡的同道,则像精心锻造的剑,或者……未出鞘的弩。”
尤敬笑了笑,将玉珏收起:“刀有刀的用处,剑有剑的章法。皇城总决,比的不仅是锋利,还有韧性、眼力,甚至运气。
“那里汇聚的是整个轩辕神土这一代筑基期的精华,藏龙卧虎。有些家伙,背景深得很,传承也邪乎。”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到了皇城,规矩更多,水也更深。不过对你而言,或许正是机会。”
陈望明白他话中之意。
皇城是更大的舞台,也是更复杂的漩涡。他问:“尤兄可知总决算如何进行?”
“与郡赛大不相同。”
尤敬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云海,
“听说不再是小擂台捉对厮杀。具体形式每年都变,由皇城司与几家大宗门联合拟定,可能是秘境探索、团队协战,也可能是解决某种预设的难题……
“总之,更考验综合实力,甚至,”他看向陈望,“生存能力。”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其他郡的强者,尤敬所知甚详,显然家族情报网发挥了作用。
末了,他拍了拍陈望肩膀:“好好看看这江山。到了皇城,怕是难得有这般闲暇了。”
又过了十余日,当飞舟舰队开始降低高度,穿透一层厚重的、流淌着淡金色符文的云雾屏障时,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城,缓缓展现在所有初次抵达者眼前。
皇城。
它并非坐落于平原,而是依偎着数条雄伟山脉的余脉而建,城墙如山岭般绵延至视野尽头,根本望不到边。
墙体的颜色并非普通砖石,而是一种深邃的玄色,在日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隐约可见无数阵法符文如血脉般在其中流动。
城内建筑鳞次栉比,飞檐斗拱直插云霄,更有数座悬浮于空中的山峰与宫殿,祥云缭绕,灵禽飞舞,道道虹桥连接其间。
磅礴的灵气几乎凝成实质的雾气,在城池上空形成七彩的霞光。无数道遁光如同归巢的蜂群,在空中航道中井然有序地穿梭。
而他们这支数艘巨舟组成的舰队,在这宏大的景象面前,也显得微不足道起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渺小感与震撼,袭上每一位初次目睹者的心头。
这里是轩辕神土的心脏,是气运与法则交汇之地,也是无数梦想与野心碰撞的熔炉。
陈望凝视着下方那堪称神迹的城池,瞳孔深处映照着流动的灵光与巍峨的阴影。
袖中的手,轻轻握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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