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陈望二人往山下走来。
高空的文不语顿时有些焦急,一旦让他们看到灵山之外已然变成了千里荒漠……
也许会引起他们对自己神力的怀疑。
“陈兄弟。”
陈望闻声回头,却见文不语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负手而立,面色平静。
“啊,原来是文兄,好久不见!”
陈望笑容满面,心中却暗暗警惕——这老东西,什么时候来的?
文不语微笑道:“是啊,我刚好路过此地,就来看看你们的丹药炼得怎么样了。”
“唉。”陈望叹了口气,摇头道,“我炼丹没有天分,浪费了几十副药草,全失败了。”
“哦?”
文不语眉头一皱,“这可不太妙。我这小世界时间流速快,外界一日,此间一年。耽误得久了,只怕令妹神魂散逸更严重——她如今情况如何?”
陈望心中一凛。
这些日子只顾着炼药,确实没顾得上查看沈玉。文不语察言观色,立即道:
“快让我看看。”
三人返回山顶。
文不语走到沈玉身边,用神识仔细查探之后,正色道:“你这妹妹,神魂正在缓慢散逸。虽然速度不快,但拖下去不是办法。你的丹药还要多久能炼成?”
陈望沉默。
他也不知道。
文不语看着他,沉吟片刻,道:
“这样吧。我先借她几分信仰之力温养神魂,帮她稳定住。至少能拖一段时间。”
陈望眉头一挑:
“信仰之力?”
文不语点头,“就是此界子民对神明的信仰。我身为界主,可以调动这些力量。”
陈望看着他,没有说话。
文不语叹了口气:
“说实话,你对我有疑虑,我同样如此。你我虽有灵誓约束,但互不信任也是人之常情。只有尽快医好令妹,送走你们,咱们两人才能心安,是吧?”
他顿了顿,又道:
“我这信仰之力,用一分少一分,本舍不得动用。但权当是你赠我地脉石胚的还礼——如何?”
陈望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文不语走到沈玉身边,伸出手,虚虚按在她额头上。一缕若有若无的金色光芒从他指尖溢出,缓缓渗入沈玉眉心。
沈玉的眉头皱起,睫毛颤动了一下!
陈望呼吸一滞。
难道要醒了?
可沈玉又恢复了平静,依然沉睡。
文不语收回手,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目前只能如此了。我在她神魂上建立了一个小型信仰通道,可以引来少量信仰之力,足够稳定她一段时间。”
陈望拱手:“多谢文兄。”
“不必客气。”文不语摆摆手,“你们你抓紧时间炼丹,希望来得及。”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消失不见。
经此一事,陈望二人也没心情闲逛了,得抓紧时间继续炼丹才是。
可接下来的炼丹,依然不顺。
陈望坐在丹炉前,盯着炉中又一次凝成焦炭的药材,脸色铁青。
他已经失败了二十几次。
每一份药材都是水萦回亲手采的,每一株都来之不易。就这么被他糟蹋了。
水萦回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陈望深吸一口气,正要再取一份药材——
“师兄。”
水萦回忽然开口。
陈望抬头看她。
小姑娘有些紧张,但还是硬着头皮道:
“我……我在宗门学过炼丹,虽然只是基础,但……但也许……让我试试?”
陈望看着她,沉默片刻。
然后站起身:
“好,你来。”
他把水萦回让到铜炉前,又取出一份新采的药材,重新置于炉心:
“按我说的步骤。火候、时机、手法,我告诉你。若有不对,立即停手。”
水萦回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半个月后。
水萦回盘膝坐在炉前,双手掐诀,灵力如丝般注入炉中。
铜炉内火光流转,药香渐渐溢出。陈望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炉中的变化。
这半个月来,他负责理论指导,水萦回负责实操。他发现,这小丫头在炼丹一道上天赋极高——手稳、心细、悟性快,几乎一点就通。
而他……
以后绝不能再碰丹炉了。
“师兄,差不多了。”
水萦回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炉中丹药已凝成雏形,三枚圆润的丹丸在火光中缓缓旋转,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稳住火候,再等一刻钟。”
“嗯。”
一刻钟后。
三枚丹药落入掌心,温润如玉。
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要将丹药与鸾凤妖丹融合,炼成真正的神魂修复之丹。一旦失败,妖丹受损,再难寻觅第二枚。
而且融合过程中,稍有不慎,妖丹中的狂暴妖力就会反噬,污染整炉丹药。
水萦回深吸一口气,看向陈望:
“师兄,我……”
陈望按住她的肩:
“慢慢来。宁可慢,不可错。”
水萦回点点头。
一个月。
两个月。
三个月。
融合一次次失败。
有时是火候过了,妖丹表面出现污痕;有时是时机不对,丹药无法与妖丹融合;有时明明一切顺利,最后一刻却功亏一篑。
每失败一次,就要重新采药、重新炼丹、重新尝试。
水萦回的眼睛里渐渐布满血丝,双手也开始微微发抖。
陈望看在眼里,却只能站在一旁,递上一杯灵泉,说一句“歇歇”。
他不会炼丹。
他帮不上忙。
又是几个月过去。
文不语再次出现在灵山之巅。
他站在远处,看着山顶上那二人的身影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来,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年来,他暗中观察了无数次。
那座灵山,是他用五成神力瞬间造出的,为此抽空了方圆千里的灵气。
如今灵山周围,原本肥沃的土地变成了荒漠,寸草不生。他的子民们正在挨饿,而他短期内无力再施恩泽。
更让他不安的是陈望。
这小子神识强度远超同阶。他暗中试探过几次,发现自己的真言术对陈望几乎无效——那家伙早有防备,神魂稳固得像块石头。
而且陈望有实体。
而他文不语,如今只是一具灵虚之体。
这世界虽由他主宰,但若陈望真的动了什么心思……他未必能压制得住。
若是能拉拢他留下……
文不语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留下,有三重好处。
第一,除掉了芥子世界外泄的隐患。陈望留下,这秘密就永远是秘密。
第二,多一个帮手。万一再有外人闯入,两人联手,总比他孤身应对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旦陈望留下,就永远受他摆布。
此界由他主宰,只要陈望在此界待得够久,肉身坏死,最终只能以神魂形态存在。
到那时,陈望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想到这里,文不语不再犹豫,身形一晃,出现在山顶。
“陈兄弟。”
陈望回头,见他来了,拱了拱手:
“文兄。”
文不语看了看正在专注炼丹的水萦回,又看了看一旁堆积如山的失败残渣,叹了口气:
“还没成?”
“难。”陈望摇头,“妖丹融合,比想象中更难。”
文不语沉默片刻,忽然道:
“陈兄弟,有没有想过……留下来?”
陈望眉头一皱:
“留下来?”
“正是。”文不语抬手指向远方,语气中带着一丝蛊惑,
“你看这世界,山川壮丽,物产丰饶,有凡人百万,可任由驱使。你在这里,便是神明,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而且——长生不老。此界不灭,你便不死。不比你在外面拼死拼活强得多?”
陈望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文不语继续道:
“你那妹妹,也可以留下。她若愿在此界修炼,速度比外面快十倍。还有这小丫头——”
他看向水萦回,微微一笑:
“你也可以留下。在这里,你可以学到外面学不到的东西。”
水萦回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陈望。
陈望依然沉默。
文不语等了片刻,见他不语,又道:
“陈兄弟,你我本是旧识,虽有过节,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若你留下,你我便是此界共主,何乐而不为?”
陈望终于开口:
“文兄为何突然说这些?”
文不语叹了口气:
“实不相瞒,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内外世界差异,在此界待一年之内尚可。若超过一年,肉身就会被排挤出这个世界。我是担心,你们若一年之内治不好令妹,被排挤出去,只怕再难进来。”
他目光诚挚:
“所以,与其冒险,不如留下。至少令妹可以安心养伤。”
陈望看着他,忽然笑了。
“文兄,你这话说得漂亮。可我怎么听着,像是担心我走了,你这世界就守不住了?”
文不语笑容一僵。
陈望摆摆手:“开个玩笑。”
文不语干笑两声,忽然抬手在空中一划。
一幅画面徐徐展开——
金殿之上,龙榻之间。
帝王正俯身揽着新入宫的妃子,眼神忽然呆滞一瞬,转而恢复灵动。
陈望目光一凝——那眼神,他太熟悉了。
文不语的眼神。
烛影摇红,锦被翻浪。那妃子媚眼如丝,轻声唤着“陛下”,浑然不知此刻拥着她的,已不是她的夫君。
画面一转。
沙场之上,银甲将军浴血冲杀,敌军望风披靡。士兵们高呼“将军神勇”。
真正的将军至死都想不起来,那一战“自己”为何像疯了一样不要命。
再一转。
洞房花烛,红烛高照。
驸马揭开盖头,公主含羞带怯。红绡帐暖,春光旖旎。次日驸马对昨夜之事一片空白,只当自己醉酒太深。
画面不断变幻——
书生与富家小姐月下私会……商贾在异乡青楼一掷千金……侠客与江湖女子策马狂奔,夜宿荒村。
每一张脸都不同,每一场欢愉都真实。
陈望看出来了。
这老东西,在这世界里随意附身,体验着各种人生。有时是帝王,有时是驸马,有时是书生。他活在一场永远不醒的梦里。
水萦回在看第一幕时就脸色发红,借口采药,匆匆离开了。
陈望却只是淡淡一笑:
“文兄好兴致。”
文不语挥手抹去画面,笑道:
“陈兄弟别误会。活了这么多年,总要找点乐子。这世界虽好,可终究只有我一个人。”
他看着陈望,目光中带着几分期待:
“你若留下,这些……都可以共享。”
陈望看着他,忽然笑了。
“文兄,你这番话,若是百年前对我说,我或许会动心。”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山川,语气平淡:
“可惜,我这人生来就不喜欢被困在一个地方。自由自在,想去哪就去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才是我要的。”
他回头看向文不语:
“就算在这里当神,也不过是囚徒罢了。”
文不语笑容僵在脸上。
水萦回不知何时又回来了,站在一旁,看看陈望,又看看文不语,目光闪烁。
她承认,刚才那一瞬间,她确实有些心动。
神明啊,长生啊,多诱人。
可她看看陈望那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心中又安定下来。
这位师兄跟了这么久,她早就看出来了,这人虽然表面和气,骨子里却硬得很。他决定的事,谁也劝不动。
她摇摇头,跟着道:
“我也听师兄的。”
文不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也罢。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他拱拱手:“陈兄弟继续。若有需要,随时唤我。”
话音落下,消失不见。
又是一个月。
两个月。
三个月。
终于——
“师兄!”
水萦回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陈望快步走过去。
炉中,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静静悬浮,通体流转着七彩光晕。
鸾凤妖丹已彻底融化,与那些灵草精华融为一体,散发着浓郁的药香和勃勃生机。
“成了?”
“成了。”
水萦回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做梦一样。陈望深吸一口气,取出丹药。
他迫不及待来到沈玉身边,轻轻托起她的头,将丹药喂入她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
片刻后。
沈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又一下。
然后,她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清澈如初。
她看着陈望,愣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陈……陈大哥?”
陈望笑了:
“醒了?”
沈玉茫然地看着四周,又看看自己躺着的青石,看看旁边的灵泉,再看看不远处一脸疲惫的水萦回:
“我……这是在哪儿?什么时候了?”
陈望轻声道:
“这里是百骸秘境,咱们进来快一年了。”
百骸秘境?
沈玉有些发怔,慢慢撑起身,坐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运转体内灵力。
突然——
周身金光大盛!
沈玉脸色一变:“陈大哥!有……有一股力量……正在向我涌来!”
陈望瞳孔一缩。
信仰之力吗?!
可为何会如此强烈?
他猛地抬头,看向天空。天空中,金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来,遮天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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