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狼狈至极。

衣衫破烂，头发散乱。

脸上全是灰尘和汗水；苏瑾的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左手垂着，似乎受了伤。

另外两人更惨——一个脸色惨白，走路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像在咬牙硬撑；

另一个几乎是被拖着走，眼神涣散，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嘴里不断喃喃着什么：

“水……水……”

被拖着的那人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喉咙里像是塞了砂纸。

苏瑾咬着牙，拖着她往前走。

但走了几步，她自己也踉跄一下，险些摔倒。她扶着墙，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师姐……我走不动了……”

另一个女修带着哭腔，眼泪混着汗水流下，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沟痕。

“走不动也得走！”苏瑾厉声道，声音却沙哑得几乎破音，“你想死在这里吗？”

“可是……我们跑了两天了，也找不到出口……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那也得继续跑！”

苏瑾拖着那半昏迷的女修，又往前走了几步。但她的腿已经在发抖，每走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陈望静静看着。

三人跌跌撞撞往前走，全然没有他们。

水萦回忍不住瞥向陈望，眼神中带着询问——要不要帮忙？

陈望没动。

他在观察。

苏瑾的状态确实很糟。

灵力几乎枯竭，身上的伤口虽然不深，但两天没有处理，已经开始发黑——嘴唇干裂出血，那是严重缺水的症状。

另外两人更不用说，其中一个已经半昏迷，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痂。

但……

陈望目光微闪。

他将灵识缓缓探向通道深处，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灵力波动，也没有其他生命迹像。

她们在逃什么？

“噗通——”

苏瑾终于撑不住，膝盖一软，跪倒在地。被她拖着的那个女修也滚落在地，一动不动。

“师姐……”

另一个女修也瘫坐下来，抱着膝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我们出不去了……我们跑不掉了……”

苏瑾咬着牙，想站起来。

她撑着地，膝盖发抖，撑了一次，没撑起来；又撑一次，还是没撑起来。

她终于放弃了。

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

就在这时。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墙边。

在那里，陈望收起匿影袍，显出身形。

苏瑾愣住了。

她死死盯着陈望，嘴唇颤抖，眼眶瞬间泛红：“王……王师姐……”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抓到了一根浮木。

陈望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苏瑾忽然爬了起来——不，是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她扑到陈望脚边，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摆，眼泪夺眶而出，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王师姐！王师姐！你来找我们了！你来救我们了！”

另外两个女修也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那个半昏迷的被摇晃醒了，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也跟着哭起来。

“师姐救命……”

“我们再也不敢了……”

陈望低头看着她们。

苏瑾跪在他脚边，额头贴着地面，肩膀剧烈颤抖。她的头发散乱，沾满了灰尘和汗水；后背的衣衫破了几个口子，露出里面淤青的皮肤；左手垂着，小臂上有一道伤口，已经发黑发紫。

她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陈望沉默片刻，伸手扶起她：

“起来吧。”

苏瑾却不肯起来。她死死抓着陈望的衣摆，抬起头，满脸泪痕：

“王师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不服你，不该偷偷带人走……你打我骂我都行，求你……求你救我们出去……”

她说着，又磕下头去，“咚咚”作响。另外两人也跟着磕头，声音闷响。

陈望看着她们，心中掠过一丝复杂。

他想起刚进秘境时，苏瑾站在人群里，下巴微抬，眼神带着挑衅。那时她身后跟着几个拥趸，说话声音都比别人大。

现在她跪在自己脚边，磕头如捣蒜。

陈望没说话，只是再次伸手，将她扶起：

“仙月阁从不抛弃弟子。”

苏瑾浑身一颤，眼泪流得更凶了。

水萦回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红。她悄悄扯了扯陈望的衣袖，小声道：

“王师姐，她们似乎在被追杀……”

陈望看向苏瑾，语气平静：

“你们遇到了什么事？”

苏瑾脸色一白，眼中浮现出深深的恐惧。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有……有东西……一直在追我们！”

她说着，声音发抖，语无伦次。

陈望看到她嘴唇干裂、精神恍惚的样子，从纳囊中取出水袋和一些干粮。

苏瑾抱着水袋一口气灌了好几口，这才交给其他两位师妹，然后又啃了几口干粮。

吃了东西，又喝了水。

还有明亮的灵光，以及眼前陈望镇定自若站在这里，她们三个恢复了一些精神。

苏瑾深吸几口气，勉强镇定下来：

“我……我看到一个黑影，很高，看不清脸，只有一双眼睛……血红色……它一直跟着我们，我们跑它就追，我们停它就靠近……”

另一个女修忽然插嘴，声音沙哑：

“不是黑影！是一个……一个活死人，浑身腐烂了，脸上全是窟窿，走路是跳的……”

第三个女修蜷缩在地上，抱着头，喃喃道：

“一个白色幽灵，飘着的……它在笑……一直在笑……”

陈望眉头微皱。

黑影。烂人。白影。

三个不同的东西。

他目光扫过三人，她们脸上的恐惧不似作伪，但描述却对不上。如果真有同一个东西在追杀，她们看到的怎么会不一样？

水萦回站在他身边，听到这些描述，脸色发白，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她的手冰凉，抓着陈望的衣袖，指尖微微发抖。

陈望没动。

他心里也发寒。

周围的通道幽深黑暗，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冲出来。水萦回的恐惧像会传染，让他后背也有些发凉。

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一样。

她们看到的都不一样。

如果真是同一个“恶魔”，怎么会每人看到的不同？除非——

幻像。

陈望心中一凛。

文不语那家伙擅长真言术，精神力极为强大，也许能制造一些幻像吓唬人？

但……

陈望又有些迟疑。

文不语再强，最多筑基圆满。同时影响三个筑基修士的心神，这未免有些不可思议。

古殿既然有角蜂塔那样的上古禁制，说不定在迷宫深处也有类似禁制——专门驱赶闯入者的幻阵。

而且。

这个“恶魔”只是追着恐吓她们，说起来竟然有两天之久，却没动手杀她们？

他目光微闪。

文不语应该不会那么心善……

因此，更有可能是后者——即，回廊本身的古老禁制在起作用。

但无论是什么，至少说明一件事：她们已经接近核心区了。

普通修士在迷宫里乱转，根本走不到那么深。她们能遇到幻像，说明她们误打误撞，闯进了迷宫内层。

想到这里。

陈望抬起头，目光扫过幽深的通道。

“起来吧。”

他声音平静，“我带你们回去。”

苏瑾三人如蒙大赦，感激涕零。

苏瑾挣扎着站起来，想去扶另外两个，自己却差点摔倒。

陈望看向水萦回，使了个眼色。

水萦回会意，在刚才苏瑾三人冲出来的那个拐角处，用符笔画了一个醒目的标记。

“你们两个，能走吗？”

苏瑾点头，扶起另一个还能动的女修。那女修勉强站起来，靠着苏瑾，脸色惨白。

剩下的那个，已经彻底脱力，瘫在地上，眼神涣散。

陈望走上前，一手抓住那女修的后领，轻轻一提，将她提起。另一只手抓住苏瑾的衣领。

苏瑾一愣：“师姐？”

“抓紧你师妹。”

陈望说完，身形一晃，已飘身而起。

苏瑾吃力地提着师妹，自己还被陈望提着，颇为难受，但也只能忍耐。

水萦回看到这一幕，不由怔了怔，天真地道：“师姐，这飞梭里还能挤一个人。”

陈望冷然道：

“回去的路径只有你认得，你专心在前面领路吧，其他不用管。”

水萦回顿时闭嘴不言。

她却不知，陈望这是存心让苏瑾等人吃吃苦头，若不是当着这小姑娘的面，他还真不一定想救这三个逆忤之辈。

苏瑾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周围的石壁飞速后退。她惊恐地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清路线，只能死死抓着陈望的手，生怕被甩出去。

“师……小师妹……慢点……”

她艰难地开口。

风灌进嘴里，呛得她连连咳嗽。

她还以为是前面带路的水萦回，将飞棱飞得太快，却不知月影的速度由陈望操纵。

陈望淡淡道：“她才炼气期，能操纵我这高等法宝已经不容易了。别难为她。”

苏瑾张了张嘴，不再说话。

一路疾驰。

水萦回的标记做得很细，每到一个岔路口，她只看一眼，就能准确判断方向。

陈望跟着她的指引，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半个时辰后。

前方终于出现了熟悉的景象——大殿进来的那个熟悉的通道，墙角处还标着数字1。

到了。

陈望身形一顿，落在地上。

他松开手，苏瑾和那个女修踉跄几步，险些摔倒。苏瑾扶着墙，大口大口喘着气，脸色煞白，额头全是冷汗。

另一个被他提着的女修，软软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已经彻底昏过去了。

“这里就是回廊入口，还记得吗？”陈望指着通向大殿的走廊，对苏瑾说道，

“向右手边走，往里不到百米，两边都有石屋，玄水观和仙月阁弟子就扎营在那里。你们自行归队吧，我还水师妹还得去巡视。”

苏瑾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她抬起头，看着陈望，眼眶又红了。

“王师姐……”

苏瑾“扑通”一声又跪下了，声音哽咽：

“王师姐，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之前是我不对，我不知好歹……你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

她说着，又要磕头。

陈望并没有阻拦，等她磕了几个头之后，才淡淡道：“这一段时间我可能会闭关，宗门之事我都交托下去了，你帮忙维持一下秩序就当作是感谢我了。”

苏瑾连连点头。

陈望又道：“若真遇到事，多向玄水观方澈师兄请教。你们去吧。”

苏瑾和另一名女弟子，一左一右搀扶起那昏倒的师妹，步伐蹒跚向里面走去。

水萦回在后方默默望着这一幕，心情有些复杂：这个王师姐，真让人看不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