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北营,卯时。
岳云刚从外营回来,靴子上全是雪渣。
赵承把一份口供递上去:“昨夜抓了两个掉队的蒙古骑兵。都招了。合不勒已经拆营,妇孺先走,主力随后。方向是西南。”
岳云接过口供,扫了一眼:“和前天判断一样。”
野利都在旁边补了一句:“他们走得急,很多羊没带走。说明盐也没了,草也没了。”
岳云点头:“他们现在只想活。”
他把口供放在案上,提笔写军报。
“报父帅:敌已迁营。东线继续袭扰。请按乙案启用北线外援。”
乙案,就是赵桓和岳飞定下的第二手。
宋军正面压,岳云侧后烧,第三手是借草原旧怨,让塔塔尔下刀。
岳云写完,封了火漆,递给传令兵:“两路。一路去幽州,一路去云州都督府。马上走。”
传令兵转身出帐。
岳云抬头:“赵承。”
“在。”
“今天不出击。全队补弩,修雪板,喂犬。夜里再动。”
“是。”
幽州,节度使府。
岳飞在灯下看完军报,沉默了片刻。
他把信递给李纲:“敌军要西南突围。正面迟早要打。可先把退路堵死。”
李纲接过看完,问:“你要启用塔塔尔?”
岳飞点头:“这是官家定的策。现在时机到了。”
李纲皱眉:“塔塔尔反复,不可全信。”
岳飞道:“不需要信。只要给他们盐和茶,再给一句名分。他们会自己动手。”
李纲放下信:“谁去谈?”
岳飞想了想:“还是用皇城司的人。边军去谈,太露。”
他提笔写了一道公文,交给亲兵:“送云州。给吴玠。按乙案执行。”
云州都督府,午后。
吴玠看完岳飞的公文,叫来皇城司驻云州掌事。
掌事姓卢,四十多岁,平时看着像个米商。
吴玠把公文推过去:“该你的人出场了。”
卢掌事拿起公文,读到“乙案”二字,点了点头:“早备好了。货也备好了。”
吴玠问:“你亲自去?”
“我去。”卢掌事答得干脆,“这次要见塔塔尔大酋,旁人压不住。”
吴玠看着他:“你知道规矩。话可以给,字据要留余地。”
卢掌事笑了笑:“将军放心。我们只谈互市,不谈结盟。刀子他们自己拿。”
吴玠起身,把一枚铜牌放到桌上。
铜牌一面刻“云州经略司”,一面刻“验引”。
“拿这个。见货如见令。”
卢掌事收好铜牌:“三日内给回信。”
三日后,捕鱼儿海南岸。
一支商队停在一片低坡后。
车上盖着粗布,布下是盐砖、茶砖,还有几箱铁锅。
卢掌事披着皮袄,下车看了看天色。
随行校尉低声问:“大人,塔塔尔会来吗?”
卢掌事道:“会来。我们放出去的风,他们早听见了。”
话音刚落,坡后出现一队骑兵。
人数不多,约百骑。
领头的是塔塔尔酋长阿勒图,四十来岁,胡子很短,眼神很硬。
他没下马,先看货车,又看卢掌事。
“你是宋人?”
卢掌事拱手:“在下卢成,替大宋云州经略司做生意。”
阿勒图冷笑:“宋人跑到这里做生意,胆子不小。”
卢掌事不接这句,抬手示意。
几个护卫掀开车布,露出整整两车盐砖。
阿勒图眼神动了一下。
他身后的几个头领已经开始低声议论。
卢掌事开口:“先验货。”
阿勒图下马,走到车前,掰下一块盐砖,舔了一口。
是盐,味道正。
他又打开一箱,里面是茶砖。
再开一箱,是铁锅。
阿勒图回头看卢掌事:“你想要什么?”
卢掌事淡淡道:“两件事。第一,断合不勒北路。第二,打他后营。打完以后,首级和旗号送到云州边市。”
阿勒图眯起眼:“宋人想借刀。”
卢掌事点头:“你也想吃肉。大家都明白,就不必绕。”
阿勒图笑了一声:“你给多少?”
卢掌事伸出三根手指:“先给三成。事成再给七成。三成是盐三百车,茶一百车,铁锅五百口。七成按你送来的战果算。”
阿勒图问:“怎么算?”
卢掌事道:“每一百颗敌首,换盐十车。合不勒直系头领,一人再加茶十车。若拿到合不勒首级,额外给盐一百车,铁锅一千口。”
这话一出,塔塔尔那边全都安静了。
盐一百车,对草原部族就是命。
阿勒图看着卢掌事:“你们宋人,不怕我拿了货不办事?”
卢掌事从袖里取出一纸文书,递过去。
“这是互市文书。你看清楚。你若不办,下一次边市不卖你一粒盐。你若办成,云州给你开专市三年。”
阿勒图不识汉字,把文书递给身边懂字的回鹘人。
回鹘人读完,点头:“写得清楚。”
阿勒图又问:“你们还答应什么名分?”
卢掌事看着他:“名分不是口头给的。你把事情做完,云州经略司会上报汴梁。朝廷可给你‘草原都巡检使’的敕书。你拿着敕书,可以压小部。”
阿勒图盯着他:“只是巡检使?”
卢掌事笑了笑:“你先拿到手,再谈下一步。”
阿勒图沉默片刻,抬手:“先交定金。”
卢掌事摆手,二十辆车缓缓往前。
阿勒图示意手下接车。
交接完,阿勒图拔刀,在掌心划了一道口子,血滴在地上。
“草原规矩,见血为誓。你来不来?”
卢掌事看了一眼,抬手也在掌心划了一道浅口,把血抹在文书角上。
“今天起,生意算成。”
当夜,塔塔尔大营。
阿勒图召集各部头领开会。
“宋人给了盐。不是施舍,是买刀。”
一个年轻头领不满:“我们替宋人打仗,传出去不好听。”
阿勒图冷声:“你不替宋人打,也要替自己打。合不勒现在没盐没铁。我们不动手,等他缓过来,先吃的是谁?”
另一个老头领点头:“合不勒以前抢过我们冬营。该还了。”
阿勒图展开一张粗图:“他主力向西南走,后营在东线。我们分两路。一路打后营,抢羊和车。一路卡北线渡口,不让他回头。”
有人问:“宋人会不会在后面捅我们?”
阿勒图道:“宋人现在要我们出刀。没必要先捅。等我们拿到敕书,再算以后。”
众头领点头。
阿勒图最后下令:“明天出兵。先打后营。”
两天后,蒙古迁营队列。
合不勒主力走在前,妇孺和辎重在中段,掉队的人在后。
俺巴孩正在检查马队,忽然听见后方号角乱了。
一个亲兵冲来:“后营遭袭!是塔塔尔!”
俺巴孩脸色变了:“多少人?”
“不清楚,至少两千骑。”
俺巴孩立刻下令:“第三队回援!其余继续护主帐!”
合不勒听到消息,骑马赶来。
“谁袭营?”
“塔塔尔。”俺巴孩咬牙,“他们从北边切进来,先烧车,再抢羊。”
合不勒眼里全是怒意:“我就知道。”
他转身对亲兵下令:“传令全军,丢下重车。战兵回身,先救盐车。”
亲兵脸发白:“可汗,盐车在最外层,已经被冲散了。”
合不勒一把抓住他衣领:“那就把人抢回来!”
后营战场。
塔塔尔骑兵不和蒙古主力硬碰。
他们冲一阵就退,专砍拉车的马,专抢装盐和茶的袋子。
蒙古守兵想结阵,刚聚起人就被侧击。
地上到处是翻倒的车,散开的皮袋,受惊乱跑的羊马。
俺巴孩带队杀到时,塔塔尔已经拖着一批车往北退。
俺巴孩怒吼:“追!”
副将急道:“大人,前面有雪沟,不能全追。”
俺巴孩一咬牙:“分两队,轻骑追,步骑收拢后营!”
追出去十里,塔塔尔留下几十具尸体,带着大部货物跑了。
俺巴孩只抢回一部分羊马。
盐车几乎全失。
同日傍晚,云州北哨。
一名塔塔尔使者带着十几辆车到了边线。
车上是缴获的蒙古旗号和几十颗首级。
使者高声喊话:“奉阿勒图酋长之命,送战果,换盐!”
边哨军官不敢擅断,立刻快马报吴玠。
吴玠看完战果清单,笑了一下:“阿勒图手脚够快。”
副将问:“给不给?”
吴玠点头:“按约给。先给五十车。其余等下一批。”
副将拱手:“明白。”
吴玠补了一句:“给他们的盐里掺细沙,比例按旧例。能吃,不致命。别让他们太舒服。”
副将一愣,随即点头:“是。”
夜里,合不勒主帐。
伤兵躺了一地。
帐外哭声不断。
俺巴孩跪在地图前,声音沙哑:“后营损失过半。盐车全失。羊群又丢一批。塔塔尔还卡了北渡口,我们派去求援的人没回来。”
合不勒坐着不动。
过了很久,他问:“南边呢?”
俺巴孩道:“南边宋军没动大兵,但烽火一直亮。我们只要靠近,就有弩箭。”
合不勒闭上眼,呼吸很慢。
“宋人先封我路,再借塔塔尔砍我背。每一步都算好了。”
俺巴孩抬头:“父汗,今晚就走。再拖,部众会散。”
合不勒睁开眼:“走。全军向西南压。路上遇到小部,能并就并,不能并就抢。我们必须到西夏旧地,那里至少有城,有粮仓旧址。”
俺巴孩点头:“我去传令。”
合不勒叫住他:“再派一队,去探云州西侧山口。我们不能只走一条路。”
“明白。”
俺巴孩转身出去。
合不勒独自坐在火盆前,拿起一块硬肉,咬了两口又放下。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次日清晨,幽州。
岳飞收到云州急报,立刻写了两道令。
第一道给岳云:“敌后营已乱,你部减袭扰,转为监视,防其分兵潜逃。”
第二道给吴玠:“塔塔尔已下场,可借不可纵。交易照旧,边军前推,准备接敌。”
写完后,岳飞看向北方地图,对亲兵说道:“送汴梁。请官家知晓,包围圈已成。”
亲兵领命而去。
岳飞没有再说话。
他清楚,合不勒不会坐着等死。
但他也清楚,到了这一步,主动权已经不在合不勒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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