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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识从一片温暖、黑暗、无梦的深潭中缓缓浮起。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

远处，依旧是那种永恒的、如同大地本身在低语呜咽的风声，夹杂着某种极轻微的、如同无数细沙滚动的窸窣声。

近处，则是沉稳、缓慢、有力的呼吸声——不是我的，是兰斯的。

它似乎就卧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然后，是触觉。

身下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菌毯”传来恒定的、令人舒适的暖意，仿佛有生命的热流在缓缓渗入疲惫的躯体。

胸口伤处的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愈合带来的酸胀和微微发痒。

身体虽然沉重，但那种濒死的虚弱感和散架般的疼痛已大大减轻。

我甚至能感觉到肌肉在轻微地、自发地颤动，像是在修复过度使用带来的损伤。

我睁开眼。

不是我渴望那个底层公寓的天花板。

不是我想再次看见的那个楼上住户渗漏造成的水渍。

只有铅灰色的、永恒不变的穹窿。

首先映入了我的视野。

光线依旧昏暗，不知是清晨还是傍晚，或者这个地方根本就没有明确的昼夜交替。

我微微侧头。

然后，对上了一张近在咫尺的、纯黑色的面甲。

艾莎。

她就蹲在我身边，身体微微前倾，那张毫无表情、吸收一切光线的黑色假面，正对着我的脸。

距离近得我能看清面甲上极其细微的、如同金属冷却纹理般的暗纹，能感受到从那光滑表面散发出的、低于周围环境的微寒气息。

灰白色的短发有几缕垂落下来，几乎要扫到我的脸颊。

她就这样，一动不动，纯黑的面甲俯瞰着我，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又像是一个观察昆虫样本的学者，正屏息凝神地等待着什么。

她......看了多久？

我心中一凛，睡意瞬间消散大半。

但我强迫自己保持放松的姿态，没有立刻做出大的反应，只是眼睛缓缓转动了一下，迎向那深不见底的黑色。

我看不到她的眼神，却能感觉到那股专注的、探究的、仿佛要将我从里到外彻底看透般的视线。

几秒钟的沉默。

我眨了眨眼，尝试发出一点声音，喉咙有些干涩。

“艾......莎大人？”

听到我的声音，她似乎终于确认我已经完全清醒。

那凝固般的姿态瞬间解除，她直起身，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诡异的近距离观察从未发生过。

她没有回应我的称呼，只是转过身，走向工作台。

“起来。”

她背对着我，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的身体恢复速度比预期快了至少百分之三十七。”

“那东西的基础代谢强化和能量转化效率，即使在休眠和受损状态下，也超出了我的预期。”

我撑着身体坐起来。

果然，虽然四肢百骸依旧残留着过度运动后的酸痛，尤其是胸口伤口周围的肌肉传来阵阵拉扯感，但已经可以自主移动，不再像昨天那样濒死般无力。

我低头看了看胸口，暗沉的绷带包裹整齐，没有新的血迹渗出。

艾莎在工作台边摸索了一下，然后转身，手臂一挥。

一道黑影旋转着朝我飞来。

我下意识地抬手接住。

入手微沉，冰冷。是一把长刀。

刀鞘是暗哑的深灰色，像是某种粗糙的合金，没有任何装饰。

我握住刀柄，缓缓抽出。

刀刃是普通的钢灰色，开了刃，但工艺看起来相当基础甚至有些粗糙，刀身笔直，长度约七十公分，宽度适中，护手简陋。

这就是一把最普通、最常见、大概在任何一个旧世代的铁匠铺都能找到的制式长刀，与艾莎腰间那把造型奇特、寒光内蕴的黑刀相比，简直如同孩童的玩具。

我握着这把普通的长刀，支起还有些发软的身体，看向艾莎，眼中带着疑惑。

“你需要训练。”

艾莎言简意赅，面甲转向我。

“从最基础的开始。把你身上那个黑色的碎片给我。”

黑色的碎片？

那个与“黑血”同源的晶体？

我心中本能地泛起一丝犹豫。

这东西虽然诡异，但毕竟是阿纳托尔实验中与“黑血”一同发现的关键物品。

它似乎蕴含着某种特殊的力量或信息，或许将来能派上用场，或者成为我与过去以及可能的威胁之间的某种线索......

就这样交出去真的好么？

这种犹豫本就是人之常情。

而且我的犹豫可能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但艾莎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

虽然她的面甲纹丝不动，灰白的头发也没有丝毫颤动，但我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冰冷了几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看”着我。

生存的本能再次压倒了一切杂念。

在这里，在这个神秘的、力量远超我理解的少女面前，任何自作聪明的保留都可能是致命的。

我立刻伸手入怀，掏出那枚依旧冰凉、表面暗光流转的碎片，没有丝毫迟疑，递了过去。

艾莎伸手接过碎片，指尖与我触碰的瞬间，传来冰凉的触感。

她将碎片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手腕一翻，不知收到了哪里。

“嗯，还算听话。”

她评价道，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仅仅陈述事实。

“但下次，你要对我的命令做出快速反应，尽量像经过训练的狗一样快，明白了吗？”

像狗一样快？

这种形容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掌控欲。

但我只是点了点头。

在绝对的强弱差距和生存压力下，尊严是奢侈品。

服从，高效的服从，是我目前唯一的生存策略。

这只是小问题。

“明白。”

我低声回答。

“你还没有完全恢复，这东西现在对你弊大于利。”

艾莎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

“它的效果会影响你体内那东西的稳定性。”

“在你能保证基础的控制和屏蔽之前，带着它就像抱着一颗不稳定的炸弹。”

我有些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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