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玄羽一鼓作气，身先士卒，亲自领兵追出一百里地。

马蹄踏碎残月，刀光劈开晨雾，将东梁残兵杀得抱头鼠窜。

那些东梁兵士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像被驱散的蝗虫，往并州方向溃逃。并州落入东梁手中已有数月，城头上插着敌国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向孟玄羽挑衅。

他勒住缰绳，远远望了一眼，目光沉了沉，没有继续追击。收复并州，是下一步的事了。

他调转马头，下令回城。

回到甘州城门时，天已经有些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将城楼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边。城门外却依旧灯火通明，火把的光在晨雾中晕开，像一团团橘色的棉花。守城的士兵们还在忙碌，清扫战场、清点战利品、安置伤兵，人影绰绰，往来穿梭。

远远的，孟玄羽便看见城门下有个最熟悉的身影，正踮着脚，伸长脖子，朝队伍归来的方向张望。晨风吹起她的衣角，发丝从帽檐下钻出来，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心中一热，策马快行，来到城门下，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满眼都是笑意，大步流星地冲了上去。

卫若眉一直踮着脚在等他归来。她的手中紧紧地捏着一方帕子，已经捏成了一团，她却浑然不觉。

当终于看到大队人马陆续返回时，她的心猛地跳了起来，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然后，她看见了他——骑着高头大马，身披战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从天而降的战神。

她大喜过望，见孟玄羽已经下马，便像一只蝴蝶一样，飞快地扑了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玄羽，你没事……太好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

孟玄羽激动得一把将她举起，转了个圈，她的衣袂在空中飞扬，像一朵盛开的花。他这才将她放下，双手捧着她的脸，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声音沙哑却掩不住欢喜：“眉儿，我们胜了！”

两人紧紧相拥，像是要把彼此揉进骨血里。晨光从他们身后洒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许久，他们才松开。孟玄羽一把将她拉上马，让她坐在自己身前，双臂环着她，拉着缰绳。

马儿打了个响鼻，缓缓向将军府走去。这一幕，像极了他们初相识的场景，他带着她策马奔驰的模样。

只是那时，她和他还不认识，云裳被歹徒掳走，危在旦夕，是她向孟玄羽救助，带着孟玄羽前往西郊营救云裳。

那时她对孟玄羽还很陌生，与男子近距离的接触，令她面红耳热，心跳如擂。

那心动的感觉依然令卫若眉魂不守舍，卫若眉在想，大约自己第一眼，便喜欢上了他而不自知吧？

如今，她是他的妻，他是她的夫，共经风雨，生死相依，她喜欢依偎在他宽厚的胸膛中，感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回到将军府，孟玄羽将铠甲一扔，厚重的铁甲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伸了个懒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今天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卫若眉连忙吩咐人去烧热水。不多时，浴桶里热气腾腾，氤氲的雾气模糊了屏风上的山水画。孟玄羽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连日来的疲惫像是被热水一点点泡软了，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这一夜，孟玄羽枕在卫若眉怀中，安稳踏实地睡去。他的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像是个做了好梦的孩子。一夜无梦，沉到了很深很深的井底。

甘州城之围被解，宇文忠几乎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到了乾元宫时，同德皇帝正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他看完战报，沉默了片刻，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压在心口的一块巨石被搬开了。他的嘴角难得地挤出了一个笑容，虽然很淡，却是真真切切的。

他对周融说道：“天佑大晟，靖王又立了大功。林妃是靖王府出来的，今天晚上摆驾沁梅宫，与林妃共用晚膳。另外，你去库房多挑些上好的金玉首饰，赏给林妃。”周融连忙应声，躬身退下。

次日，孟玄羽开始布署收复并州的计划。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

他的手指在图上指指点点，眉头时而拧紧，时而舒展，嘴里不停地和几位副将商议着。

卫若眉站在一旁，看着他那副专注的模样，心里又是骄傲，又是不舍。她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后面的战事只会越来越凶险，她不能让他分心。

她走上前，轻声说：“玄羽，承佑身体还没有恢复，思思姑娘生死难料，林淑柔还在深宫中夜夜被迫承欢孟承旭。盛州城还有我许多牵挂之事，我要回盛州了。”

孟玄羽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目光里满是不舍，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脑子里。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说挽留的话。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将她拥进怀里，抱了又抱，亲了又亲，像是要把这几天的份都补上。

“路上小心。”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卫若眉点了点头，眼眶微红，却没有哭。她从他怀里退出来，转身出了门。

孟玄羽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晨光里。风从远处吹来，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到书案前，继续看那张舆图。只是这一次，他的手指在图上停了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