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若眉带人赶到城门时，已经接近晌午。日头高高挂在天上，晒得人头皮发烫。

城外官道两侧是一大排商铺，饭馆、茶棚、客栈鳞次栉比，进不了城的人可以在城外打个尖，住上一宿。

商贩的吆喝声、骡马的嘶鸣声、孩童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卫若眉虽心急如焚，但见众人都又渴又累，脸色发白，嘴唇干裂，便让雪影安排大家寻一家饭铺吃饭。她知道自己急也没用，吃饱了才有力气。

她要进的这个城门是甘州的后门，通往盛州方向的，并不是对阵的前线，因此还算一切正常，人来人往，并非箭拔弩张。

虽说增加了不少盘查的人手，也并不影响进城，无论是进的还是出的，都张络绎不绝。

这个时候还进城的人，大多是经商的，虽明知危险，但此时只要带进城的货物，马上便能脱手，还能卖高价。巨大的利益的诱惑之下，很多商人愿意铤而走险——跑上几趟，说不定这辈子都不用干了。

目前城里最缺的便是粮食和药物。凡是运这些来卖的，都赚得盆满钵满。留在城里没有离开的，多数都是生活不错、产业较多的人，他们不相信甘州会失守，当听说朝廷派了靖王来联合守城，更是觉得甘州绝对丢不了。

而城里涌出来的人，多数是活不下去、买不起高价粮食的穷苦百姓，没了食物来源，只得流离失所。

从甘州通往盛州的路上，有许多体弱多病的人支撑不住，客死异乡，再也回不来了。

卫若眉坐在饭铺角落里，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雪影小心地向伙计们打听城里的情况，又装着有意无意地提起靖王进城的事。

伙计们都说早上看到了，靖王确实进了城，甘州有救了。

他们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几分期待，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盏灯。

也有不少客商说，盛州那边马上要被北境军围攻了，也不太平；南方水患，已经波及四五个州。这天下，已经没哪里是太平的地方了。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闷头喝酒，谁也不看谁。

而那些精明的商人，像是猎人一样敏锐地寻找到四处的商机，大发横财。

吃完饭，众人整装待发。卫若眉为避人耳目，便让雪影分批安排进城，等进了城再找地方汇合。雪影点头，将人手分成三拨，前后错开，各自拿了路引，鱼贯而入。

一切准备就绪，众人便进了甘州城。城门洞很暗，像一张张开的口，卫若眉走进去时，心跳得厉害，面上却不动声色。守城的士兵看了看路引，又看了看她，挥了挥手，放行了。

雪影趁刚才吃饭的功夫，已经打听到了将军府的所在。众人朝着将军府的方向进发而去。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了门，偶尔有几家药铺和粮店还开着，门口排着长队。士兵巡逻的队伍从身边走过，甲叶铿锵，目光警惕。

到得将军府时，众人有点怀疑是不是走错了地方。将军府门外很安静，一切井然有序，门口站着两排守卫，甲胄鲜明，目不斜视。没有打斗声，没有喊杀声，没有刀光剑影，完全不似卫若眉想像的那样——这里会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

她愣住了。难道已经结束了？还是根本没有发生？她心里七上八下，像是有一百只兔子在跳。

只是再怎么急切，也不能贸然拜访将军府，自己以什么身份拜访呢？靖王到底在不在里面呢，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卫若眉一无所知，她觉得，就算贾冬在这里，也没法马上就得知里面的情况如何。

无奈之下，卫若眉左右观察，见不远处有一三层的茶楼，二楼露台可以远远看到将军府。在不敢贸然拜访将军府的情况下，她只得选择以静待动，先观察情况。

她让雪影带人分散在四周，自己和雪影带着两个人上了茶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目光却一直盯着将军府的方向。

卫若眉不知道的是，将军府内，早就过了惊心动魄的时候。

孟玄羽连夜布署，一夜未眠。他带去的三十名精锐，全部配了连发袖箭。这是他在军营闲时钻研改良的——普通袖箭只能发一枝，但他经过反复试验，改良成了可以连发五枝。箭头上淬了特制的强效麻醉剂，见血即晕，不伤性命，却能让敌人瞬间失去反抗能力。

这种麻醉剂的原料极为难得，是从南方古林深处一种生活在瘴气沼泽中的虫子身上提炼的。那虫子极难捕捉，当地人每次去采集都有人丧命。

而身为禹州广仁堂的东家兼孟玄羽的挚交的沈文钦，多年前，游历南玥国时，机缘巧合得了这东西，只是这东西卖得比黄金都贵，十分稀少。

一次偶然的机会，沈文钦在南玥国的集市上重金买了几只活的虫子，他琢磨着，若是这虫子能养活就好了。

只是这虫子太难养活了，沈文钦花了两年时间，才终于养活了它们，制出的毒素全部给了孟玄羽。

孟玄羽之前送给卫若眉的那支保命金钗，淬的就是这种毒素。

他给身边死士配的袖箭，全都淬上了这种毒。这玩意不能致命，但一见血便晕。敌人都躺地上了，那后面还不是任杀任宰？

卫若眉坐在茶楼上，手里捧着茶盏，茶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喝。她的目光穿过二楼的栏杆，落在将军府紧闭的大门上。日头渐渐偏西，光影一寸一寸地移。她的心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