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若眉急着问了句“谁”，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自己大约是太急了，像是渴了三天的人看见水，恨不得一头扎进去。她连忙垂下眼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借着酒意掩饰眼底的慌乱。
贾冬却不急着回答。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打着旋，映着烛火，像碎金。他抬眼看了卫若眉一眼，嘴角噙着笑，那笑意里有几分了然，几分玩味。
“兄台，你想知道的事情，实在是有些多啊。”他放下酒杯，伸了个懒腰，自顾自地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
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初春泥土的腥气和远处飘来的花香。窗外是乐游园的后院，几株老梅还在零星地开着，花瓣被风吹落，飘飘悠悠地坠下去。贾冬靠在窗框上，仰头看了看天，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眼下已经快三月了，听闻过几天天气要放大晴。若不是北境军兵临城下，真想去郊外踏青赏花啊。”
卫若眉心里急得火烧火燎，面上却不动声色。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干脆利落。
“贾兄，那就不绕弯子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不容置疑，“这么着吧，我也不知该如何算价钱。我问贾兄几个问题，能回答，你便回答；太贵了，你觉得划不来，你可以不回答。问完问题，这银票就是贾兄的。”
贾冬一听银子，来了劲，马上合上窗户，转身快步走回来，重新一本正经地坐回桌前。他拿起银票一看——两百两本票，盛州最大的钱庄出的，票面崭新，折痕都没有。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猫见了鱼。
他飞快地心算了一笔账：她不过是问自己问题，也就是所有消息都不要额外去打听，自己想回答就回答，不想回答便不回答。就这么着能拿两百两，不用分一分一毫给任何其他人，也不管消息真假。这买卖，实在是太划算了。
贾冬的眼睛放光，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声音都高了半度：“公子就是豪气！你尽管问吧，贾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卫若眉定了定神，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问道：“你刚才说的，梁王现在与谁在一起？”
贾冬左右看了看，虽然雅间里只有他们三人，他还是本能地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梁王被他的相好的救了。”
“相好？”卫若眉差点没跳起来，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液洒出几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连忙压了下去，“谁是他的相好？”
贾冬见她反应这么大，反而更来劲了，捋了捋袖子，压低声音道：“我可是独家的消息，还是因为我母族是禹州人，才得到特别多的禹州那边的消息。梁王二十七岁，至今未婚——他的相好，就是靖王妃啊。”他说完，还颇为得意地挑了挑眉。
卫若眉刚喝的一口茶差点全喷了出来，呛得咳了两声，连忙用帕子捂住嘴。她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呛的还是气的。她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怒：“这样有损靖王妃清誉的事，怎么能胡说八道？”
贾冬笑嘻嘻的，不以为意，反倒觉得这位“公子”的反应很有趣。他摆了摆手，解释道：“靖王妃在禹州人人称颂，倒没人去诋毁她。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梁王也算是人杰，喜欢大美人儿也是正常的吧？你说是不是？”
卫若眉强压下心里的火气，冷冷道：“靖王妃明明好好的在禹州，凭什么说她与梁王在一起？”
贾冬歪着头想了想，倒也不急，慢悠悠地说：“说起来，这还真是我猜的。因为我老家人认得靖王府的人，她们说靖王妃秘密进京了。她能为什么事抛下孩子不管，连夜进京呢？我猜，就是她来盛州策划救的梁王。她懂机关术，能破了那些地下囚室的机关。所以，我觉得梁王一定是被她救了。”他说完，还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自己的推理。
卫若眉听得心惊肉跳，面上却强撑着镇定。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她放下酒杯，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你没有什么凭证，不要瞎猜了。你居然还知道靖王府的事情，那你还知道什么大事？”
贾冬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狡黠。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你问我还真是问对人了。还有件顶大的事——卫侯之子，还活着。卫夫人此去康城大半年，回来时带回了一家四口，对外只说是收的义子。但我却猜，那是她的亲儿子——卫若安。”
卫若眉吓得不知所措，呆呆怔住，像是被人点了穴。她的手停在酒杯上，指尖微微发颤。片刻，她稳住心绪，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放得平稳：“若是真那样，卫侯之子当年可是流放的，如今大摇大摆回了禹州，你不去举报吗？若去举报，定能得到奖赏。”
贾冬又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是在笑她的天真。他摆了摆手，认真地说：“行有行规。首先，这些是我猜的，并不确定。其次，我们是不兴去官府告发的，只有有人来向我买这方面的消息，我才会说。今天刚好兄台问到，我才说出来。
其三，这消息若放在从前是很值钱的。放在如今却不值钱了，皇帝陛下内忧外患，根本没空管到这事上面去。这卫侯之子又是靖王的大舅哥，他眼下还要依仗靖王去打仗，怎么可能去处理卫若安的事？是以，此事暂时没人感兴趣。”
他说完，端起酒杯，朝卫若眉举了举，一饮而尽，嘴角还挂着笑，像是在说：你放心，我不会去告发。
卫若眉看着他那副精明的样子，心里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加警惕。她端起酒杯，也抿了一口，酒是烈的，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她胃里发疼。窗外的风吹进来，微凉的感觉让她瞬间又清醒了许多，她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