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路上，马车拐进了一条宽阔的街道——玄武大街。

这是盛州城最繁华的去处之一。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卖花的、卖果子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卫若眉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座三层的楼阁上。楼阁飞檐翘角，朱漆大门上方悬着一块金字匾额——“乐游园”。

她记得这个地方。小时候听父亲提起过，说这里是盛州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三教九流、五湖四海的人都聚在这里，只要你有本事，没有打听不到的消息。父亲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又带着几分无奈。

“停车。”她轻声说。

雪影勒住缰绳，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卫若眉看了看天色，日头还高，时间尚早，不如去里面看看，能不能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毕竟天天缩在那小院里，与外界没有交流，便似盲人聋子无异。

她向雪影使了个眼色。雪影会意，将马车停靠在路边，两人下了车。

乐游园的门面看着不算阔气，走进去却是另一番天地。

一楼是大堂，宽敞得不像话，一眼望去，几十张长条大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张桌子都能坐十几个人。桌椅都是上好的硬木，擦得锃亮，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

最特别的是，这里的食客并不像普通酒楼那样三五成群地围坐，而是各色人等混坐一处——有穿着锦袍的富商，有粗布短褐的贩夫，有戴着头巾的外邦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道袍的方士。谁也不认识谁，谁都可以和谁搭话。

桌上除了碗碟杯盏，还摆着各式各样的牌具。骨牌、骰子、棋盘，还有一些卫若眉叫不出名字的玩意儿，花花绿绿地铺了一大片。有的人在推牌九，有的人在下棋，有的人在玩一种模拟战争的沙盘游戏，围观的人比玩的人还多，不时爆发出叫好声或惋惜声。

卫若眉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大堂，心里暗暗吃惊。她虽是盛州长大，却从未踏进过这里。十四岁之前，她是卫侯府的千金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后来东宫大火，她随母亲被软禁，更不可能来这种地方。如今站在这里，她觉得自己像是闯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客官，里边请！”一个跑堂的迎上来，满脸堆笑，肩上搭着白毛巾，手里拎着一把大铜壶。

与其他酒楼不同的是，这里的小二全是年轻女子，十六到二十之间。

那女子上下打量了卫若眉一眼，见她气度不凡，态度又恭敬了几分，“您是一个人？还是带朋友？”

“两位。”卫若眉微微颔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淡漠。

女小二引着他们往里走，在一张长桌的空位处停下。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说有笑，没人注意他们。卫若眉与雪影双双坐下，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跑堂的女小二利索地摆上碗筷，又端了一壶茶过来，笑嘻嘻地问：“客官想吃点什么？本店的招牌菜有清蒸鲈鱼、酱肘子、烤鸭——”

“随便来几样。”卫若眉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再上壶好酒。”

女小二眼睛一亮，连忙收了银子，连声应着去了。

卫若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的人。左边是两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正在低声谈论着什么，说的好像是南边茶叶的行情。右边是一个穿着胡服的年轻人，独自一人喝着酒，面前摆着一盘棋，像是在等对手。对面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戴着瓜皮帽，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正闭着眼养神。

她收回目光，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开口。这里的人虽然混杂，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圈子，贸然搭话反而引人怀疑。她需要一个切入点。

就在这时，旁边那张桌子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卫若眉侧头看去，只见一群人围着一张沙盘，正激烈地争论着什么。沙盘上插着各色小旗，地势起伏，河流蜿蜒，像是一幅缩小了的地形图。

“这局棋，红方必输无疑！”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拍着桌子，声音洪亮。

“放屁！”另一个瘦高个儿不甘示弱，“蓝方粮草已经断了，撑不过三个回合！”

卫若眉心中一动。这沙盘推演，看起来像是在模拟某处战场的局势。她想起孟玄羽正在东境抵御东梁，心里不由得揪了一下。她端起茶盏，慢慢走过去，装作看热闹的样子，站在人群后面。

沙盘上，红蓝双方对峙，地形标注得清清楚楚。她一眼便认出了几处关键的城池——甘州、随州，还有那条蜿蜒的河流。这正是东境的战场。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