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若眉没注意到孟承佑的变化,脑子里乱乱的,像塞了一团麻。她说着马上就要搜城的事,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像是要穿透墙壁,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目光,带着温度,带着重量,像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她缓缓转过头——愣住了。
孟承佑不知几时醒了。一双乌黑清澈的瑞凤眼,正定定地看着她。那双眼睛虽然疲惫,眼窝深陷,却依然黑亮,像深冬夜里最后两颗星子。
当她明白过来,差点没激动得叫出声。她的嘴唇颤抖着,声音发飘,像是怕惊动什么:“承佑……你醒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破碎的声音,只艰难地挤出一个音节:“是。”
那声音像风吹过枯枝,像砂纸磨过木板,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可卫若眉听见了。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却忍着没掉。
“太好了,承佑。”她连忙上前,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像是怕他乱动,“你现在身体还太虚弱了,别急着动。再静养几日便能一天比一天好。”
他安静地点点头,表情却是一脸疑惑。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承佑,你是想知道都发生了什么是吧?”卫若眉掖了掖他的被角,手指微微发颤,“你别急,我慢慢说给你听。你醒了就好。”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开始从头说起。
从孟承佑被押走后,她如何将藏宝图交给了孟玄羽,孟玄羽如何派风影去取宝,如何半路遇劫,如何被孟承昭所救,最终将宝藏交到承昭手中。
她说到风影血染马鞍,说到孟承昭拿到宝藏时眼中的光。孟承佑安静地听着,那双眼睛一眨不眨,那毫无血色的脸上,渐渐有了些许血色,像是冻了很久的冰面下,有春水开始流动。
卫若眉又接着将孟承昭冒死潜入盛州来营救他的所有过程和细节都说了一遍。
从秘道到东宫废墟,从找到铜锁到锁定关押地点,从花七郎拖住纪康到谢朝先假传圣旨,从云煜探路到风影背人。一桩桩,一件件,她说得又慢又细,像是在织一幅锦,每一针都不肯落下。孟承佑的表情越来越放松,眉心的褶皱渐渐舒展开来。
这么多人,为了救自己,不惜铤而走险。幸好,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她又说到孟承昭被迫离京,自己主动留下守候。说到刘怡被囚在地下室,说到她说出的那些秘密。她说了很久,声音都有些哑了。
她原以为孟承佑听完了会高兴——自己终是被救了下来,离开了那不见天日的地下马场囚室。尽管现在暂时还没有脱离险境,但境遇已是天差地别。
可是孟承佑听完之后却沉默了。他的眉头重新拧了起来,面色忧愁,嘴角往下压着,像是压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他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
卫若眉温声细语道:“承佑,你这是怎么了?你想要我帮你办的事,全部都办到了。承昭殿下已经完全有实力和孟承旭一较高下,你期待的那天已经指日可待。你怎么反而不高兴呢?”
孟承佑抿了抿嘴,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卫若眉连忙起身给他勺了一口茶水,送到他嘴边。他犹豫了一下,张开了嘴,喉结滚动,艰难地吞下了那口茶水。她拿出帕子,轻轻帮他擦了擦嘴角,动作又轻又慢,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你想说什么?”她轻声道,“慢慢说,不急。”
孟承佑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断弦的琴:“还……不如死了……算了。”
“你说什么?”卫若眉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曾经那么爱和孟玄羽开玩笑、喜欢跟孟玄羽抬杠的孟承佑,说出这么绝望的话语。她愣在那里,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但只一瞬,她便大约明白了。孟承佑经历了近一年的拘禁和非人的折磨,再怎么铮铮铁骨,也早就被弄怕了。
那暗无天日的囚室,那无休无止的刑具,那一次次的希望与绝望,已经把他的心志磨成了齑粉。
她的眼眶通红,泪水不听话地溢了出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烫得她发颤。她没有去擦,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失去了光的眼睛。
“承佑兄长。”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受的苦,我们都知道。但你不能死。你死了,那些人就赢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却不再是死寂的冰凉。
他的脉搏在跳,一下一下,虽然微弱,却稳稳的。
她接着哽咽的说道:“我为了你,孩子夫君都抛下不顾,从秘道潜入皇宫,被管事抓差去厨房洗菜切菜,我的手从来都没下过那么冷的水,回来就生冻疮了。”她吸了吸鼻子:“你的命是我和承昭救回来的,你想死?你说了不算,我一定要你好好活下去。”
一滴泪水从孟承佑的眼角划落,他只呆呆地看着卫若眉,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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