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若眉又接着开始说起孟承佑在禹州时的那些往事。三人在一起闹腾的情景，她说的很慢，也说的很细，让那些曾经有趣的事更加有趣起来。她说到孟玄羽和承佑为了争一盘菜闹得面红耳赤，说到承佑被阿宝缠着讲故事讲到口干舌燥，说到三人坐在院子里喝酒，喝到半夜，谁也不肯先走，说到孟承佑用山神姐姐的故事调侃孟玄羽，差点被孟玄羽提着剑追着砍。

“要不是孟承旭和柳金瀚这两个狗东西，承佑兄长在禹州住着，与我和玄羽一起，多开心啊。”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在安静的屋子里缓缓飘散，“那时眉儿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兄长娶妻生子，然后你的孩子和我与玄羽的孩子会在一起相伴着长大。那该多好啊。”

她说着，嘴角弯了弯，像是看见了那个画面——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追着跑，笑声脆生生的，像刚出锅的炒栗子。可那画面只是一闪，就散了。

孟承佑当年从秘道里救下孟承昭，布局了数年，安排了谢朝先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又将戎夏王的宝藏安然转移到了承昭的手中，让孟承昭有了讨回公道的底气。

如今似乎他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他已经无心求生了。

卫若眉眼睛红红的：“你谋划的这一天，终是要到来了，所以，你一定要亲眼看见。”

卫若眉细数着过往，终于越来越困，眼皮再也抬不起来。她趴在床沿上，沉沉睡去。烛火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座小小的山。

等到卫若眉第二天醒来，是雪影带着大夫来惊醒了她。她猛地抬起头，脖子酸得厉害，眼睛也涩涩的。她一看时间，已经晌午了。阳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细细的光线，刺得她眯起了眼。她看了一下眼前的孟承佑，又看了下大夫，连忙起身让大夫坐下。

大夫仔细检查了一番，眉头微微舒展，声音里带着几分庆幸，几分谨慎：“夫人，你夫君身体还是十分的虚弱，只是没有昨夜那般凶险。今天你还照常守护着，到明天再看情况。”

卫若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将大夫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大夫说完，又挑他几处伤势重的地方为他换了药，这才告退。

卫若眉拉起孟承佑的手。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因指甲被拔了几个，已经伤痕累累。

这双手，曾在禹州昭华殿里握过酒杯，曾在海棠馆的廊下抚过琴弦。曾在造办处勾画图纸。在靖王府画过靖王府除夕夜宴图。

如今，它们像枯柴一样，没有温度，没有力气。

她见大夫为他上了药，不似昨日那样红肿，不由踏实了一些。

卫若眉来到厨房。她不知道几人困在这里要多久，所以打算看看这小院里的食物能撑多久。厨房不大，灶台上搁着几口铁锅，锅盖盖着，灶膛里还有余烬，泛着微微的红光。墙角的架子上摆着几排坛坛罐罐，不知道装的什么。

两位厨娘向她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恭敬，几分从容：“夫人，三爷留了很多食物，足够我们吃很久了。”

卫若眉这才发现，原来孟承昭一行人离开康城时，在康城购买了数车的西境特产。

这数车特产由商队护送到盛州，比他们人要晚到一些。

看来孟承昭考虑十分周全，因为要隐居在这陋巷小院，为了避免过多的出外采购，他便一次囤积了大量食材。

而霍飞本就以经商的名义住在这个小院，数车的货品堆在后院也顺理成章。

卫若眉前去检查了一下。那些车里，有的装着康城那边的腊肉、熏鸡、葡萄酒，腌制的泡菜，有的装着各种米面香油，花生、大豆、玉米、年糕、粉条等。到了京城之后，孟承昭又采买了大量的白萝卜、包菜、大白菜、辣子、南瓜，红薯，冬笋等。食物应有尽有，根本就不缺。

她站在后院，看着那些堆得满满当当的货物，心里暗暗佩服孟承昭的远见。他早就想到了这一天，早就准备好了。她收回思绪，转身回到屋里。

几个人躲在这里可以躲很久，只怕一点——不能让巡查的人对他们的身份起疑。

霍飞一直以西境商人的身份住在这里，躲过了多次的巡查，现在也应该不是问题。只是如今房里多个病人，又常让大夫来看诊，这有点麻烦。

不过，对于皇帝来说，多查几次不见人，便会灰心，以为孟承昭带着孟承佑出了盛州城，不会怀疑孟承佑居然还在盛州城中，而且还有靖王妃这么条大鱼也留在这里。

卫若眉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看了很久。树上还挂着几片枯叶，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却怎么也不肯落下来。

孟承旭回銮那天，发现孟承佑丢了，谢朝先跑了。

纪康与江舟瑟瑟发抖的跪在乾元殿的外廊下，孟承旭将整个乾元殿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

谢朝先的府邸被龙影卫带人封了，全家被诛连下狱。

纪康与江舟被打了四十板子，差点一口气没过来便去了。

最后像被拖死狗一样丢回各自家中暂时静养，皇帝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他们。平时与他们交好的官员凡要路过两人的府邸都要绕道走。

前面被推荐去东境抵抗东梁的几位将领，因丢了城池，也被抄家囚禁，整个盛州，像被厚厚的乌云笼罩，大有山雨欲来之势。

东梁气势汹汹来袭，无人能抵挡，皇帝只得派人八百里加急送了圣旨去禹州。他还是要依赖孟玄羽去平寇。

这些事情，卫若眉并不知晓，但她猜得到，现实和她猜想的**不离十。

孟玄羽知晓皇帝又传诏自己去抵抗东梁时，连夜派风影回了禹州带兵出征。

自己的军队刚好要出发了，如此离盛州就近了一半。

北境的二爷，沉默二十年，突然宣布带兵来盛州勤王，这半年，二爷四处招兵买马，竟然添置了一万骑兵，他留了五千在北境，带了五千骑兵加一万步兵来了，孟承旭听了心都凉了，这是冲着他来的，因为二爷，是前太子孟承昭的手下。

卫若眉转过身，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孟承佑。他的脸还是那样白，没有一丝血色，但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他还活着。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凉，但比昨天暖了一些。

“承佑兄长。”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要快点好起来。外面还有很多事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