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准备妥当了，卫若眉发现自己有些倦意了。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脑子里像灌了浆糊，可她不能睡。她不知道孟承昭和风影、丁浪他们是不是顺利出城了。

也不知道云府的人是不是绝对安全了，云熙会不会老老实实的跟他们出城？他敢踏上这条路吗？

孟承昭逃出生天，就要举兵了，到时候，兵临城下，是不是会生灵涂炭？

她不知道那些人各自会发生什么，也不知将来会发生什么，只能坐在这四方小院中胡思乱想。

她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幕，不知道父亲是不是在夜幕的最深处看着自己，他会说自己做的都是对的吗？

在外面有些凉意了，于是她又步入室内。

大夫在为孟承佑疗伤，她坐在床沿边上看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不敢让自己松下来。

众人草草用过晚饭。饭是厨娘做的，白粥，两碟小菜，几个馒头。卫若眉端起碗，喝了两口，又放下了，实在没有胃口。大夫开了药方，卫若眉便让雪影去抓药，顺便打听一下外面的消息。

雪影离去后，小院里更安静了。风停了，连廊下的灯笼都不晃了。卫若眉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端坐在孟承佑的床前，看着大夫给他治疗伤口。大夫的动作很轻很慢，剪刀剪开绷带的声音，药粉撒在伤口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大夫头也不抬地对卫若眉说道，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夫人，你夫君受苦了。老夫从医多年，也不便问他是如何受此重伤。只知这样的伤势常人早就承受不住了，老夫希望病人早日康复，结束这份苦难。”

卫若眉怔了一下。夫君？大夫将孟承佑当成她的夫君了。她蹙眉片刻，并没有解释。

如今二人身份敏感，解释的越多，只怕破绽越多。医者已经不主动追问了，自己更不能留什么疑点给他。于是她含糊地应了下来，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嗯……有劳大夫了。”

大夫接着向卫若眉一点一点地交代：“老夫清理完这次之后，其他的大部分时候，要夫人为你夫君护理了。每日你给他换药，清理残余腐肉。他已经疼怕了，你一定要小心谨慎才好。”

卫若眉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将大夫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大夫将随身带的药粉分成多份，用纸包了给她，一一标明用途，又反复交代用法用量。等到大夫处理孟承佑身体腰下部分时，卫若眉连忙出门回避了。她站在门外，背靠着墙，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大夫全部处理好之后，雪影终于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大包药，气喘吁吁的，额头上还渗着汗珠。卫若眉让他将药交给后厨去煎。

付诊金时，卫若眉多给了大夫一张百两的银票。大夫却说什么都不肯要，只胡乱擦了把汗，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恳切：“夫人，今天晚上辛苦一个晚上，时刻守着你的丈夫，不要出什么岔子。若今晚熬过去，有所好转，那便老天保佑了。明天老夫再来看他。”说完，他背起药箱，转身走了。

大夫走后，霍飞也回来了。卫若眉连忙让二人进来。

雪影端了一碗肉汤，放在桌边，向卫若眉低声说道，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果然封了城。连路上都戒严了，行人全要被盘问。幸亏我机灵，趁别人被盘问之时溜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买药时让药铺多抓了十副，生怕后面药铺会被盯上，买不到药了。”

身为禹州鬼影卫的高级护卫，雪影对抓捕伤者时封药房的手法十分熟悉。

卫若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落在桌上那碗肉汤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雪影办得好。只是不知，风影接到云府的人没有……他们都平安地出去了吗？”

霍飞向卫若眉行了个礼，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楚：“王妃，谢朝先这边一切顺利。我父亲已经被他们带出城了。”他顿了顿，目光里多了几分凝重，“后面我到处去打探了一下情况。城里已经风声鹤唳了。”

卫若眉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霍飞。他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疲惫，眼下一片青黑，是连日奔波留下的痕迹。她忽然问：“李顺兄长，大晟是你的仇敌。你是真心愿意帮我们吗？”她虽然从孟玄羽那里得知了李顺的真实身份，但她还是叫他李顺叫顺了口。

霍飞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真真切切。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释然：“我父亲太好战了。我不好战。我喜欢你们靖王府的生活，好喜欢。”

卫若眉听了，嘴角弯了弯。在禹州的日常点滴都浮现在眼前——孟玄羽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卫夫人在廊下择菜，大福小福追着蝴蝶跑，阿宝在青竹院里念书。她以为那只是平静的岁月，却有人说，好喜欢，好喜欢。

霍飞和雪影离开后，屋内只剩卫若眉和孟承佑两人。

她收回思绪，端起那碗肉汤，走到孟承佑床边。他还在昏迷中，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她舀了一勺汤，凑到他嘴边，轻轻喂进去。汤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洇湿了枕巾。她又舀了一勺，再喂，还是喂不下去。

她的手微微颤抖，柔声道：“承佑不怕了，你现在安全了。今晚，一定要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