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若眉前脚刚走，赵琪后脚便回到了小院。

他今天一路远远跟着谢朝先，从绣仙楼到天命司，从天命司到城北的药铺，全程跟梢，不敢有片刻松懈。直到一切结束，确认谢朝先安全返回，他才悄然撤回。

孟承昭正坐在书案后面，正看着一册书发愣，心思全然不在书上，见他进来，放下书，抬起头：“如何？”

霍飞与冯义几人皆在他身边立着。

赵琪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喜色：“谢大人带了两个好消息回来。”

他先说的是霍飞的事。

谢朝先请了城北的一名老医师，医术极是精湛，本已年事高，不再看诊。但谢朝先辗转托了关系，说动了老人家亲自去狱中为戎夏王看病。

几副药下去，戎夏王的病情明显有了起色——今天早上去看，已经可以自己进点流食了。

站在一旁的霍飞满脸露出喜色，高兴道：“那可太好了。”

孟承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

赵琪压低了声音，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第二个好消息，那画，纪康收了。”

孟承昭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不但画收了，去探访承佑殿下的事，也有了着落。”赵琪的声音更低了，“谢大人向纪康说，自己有一位宗亲，曾经受过梁王殿下的恩德，无论如何都想见他一面，送些吃食，以偿还之前的恩情。谢大人再三说，只是想见一面，别无他想，问纪康能不能想办法。若是不能，便算了。”

他说完，顿了顿，看着孟承昭的脸。

“这事，若是皇帝知道，两个人都要身首异处。谢大人是冒了天大的风险说的。”赵琪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可纪康听完，却很平静。”

孟承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赵琪继续说道：“纪康说——朝先有所不知，这段时间，想要求我带着见梁王的人，不在少数。我母亲年事已高，身体不佳，这几日总是做噩梦，说是不是我这个做儿子的杀孽太重了，怕会报应到后辈的身上。”

赵琪学着纪康的语气，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自嘲。

“然后呢？”孟承昭问。

“纪康想了想，说——我收了你一幅好画，世上稀有，也罢，我便帮你圆这个心愿。你让那个想见梁王的人，穿上我的随侍的衣服，跟着我去一次吧。只是他全程不能说话，也绝不能将此事说出去。”

赵琪说完，便住了口。

孟承昭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声音里带着几分畅快：“太好了！”

众人也跟着一起叫好。小院里难得有了几分热乎气，连廊下的灯笼都跟着晃了晃。

可赵琪的脸上却没有笑意。他站在那里，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想什么。等众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他才开口，声音沉沉的，带着几分担忧：“属下总觉得，太顺了，不是什么好事。”

小院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从前在禹州办差，越是过于顺的事，总是要多几个心眼，别是被对方做局引进了圈套。”赵琪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楚，“是以，属下习惯了凡事往最坏处去想。”

孟承昭的脸色沉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他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赵琪说：“风影说得极是。是我高兴得昏了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声音更沉了：“眼下承佑是皇帝的眼上钉，纪康是皇帝最信任的狗腿子。为了一幅画，就能让他冒这么大的风险去背叛主子，确实有些可疑。”

赵琪点了点头，接着说：“属下想过了，若我是纪康，对于这个时刻想接近梁王殿下的人，都会想成是另有图谋，但会暗自放在心中，并不说破。

若这次谢大人只求我带一人前去，我便不会有什么动作。我只会暗中调查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谢大人的宗亲，又是不是曾经受过梁王恩惠。再跟踪此人接下来的行踪。若谢大人在说谎，表面上，我将梁王殿下的下落透露给他知晓，而实际上，我已布下天罗地网，等他前来自投罗网。”

他说完，便住了口。

霍飞站在一旁，向赵琪投去一个敬佩之极的眼神，又悄悄地伸出大拇指，表示赞赏。

赵琪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咧嘴笑了笑。

孟承昭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几分赞许。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声音不紧不慢：“风影不愧是靖王调教出来的人，果然不一般。”

赵琪向来内向少言，被众人一番夸奖，耳朵根子红了一片。他低着头，抿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承昭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笑，声音放轻了些：“风影，干得好，我也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你的好王爷好王妃，他们进京了。今天，眉儿来过我们这里了。”

赵琪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王爷王妃他们也来了？”

“正是。”

“那王妃在何处落脚，那里可安全？王爷又在哪里？”赵琪急急地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担忧。

孟承昭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眉儿说她暂住云府。玄羽则带了二三十人在城郊守候。”

赵琪一听到“云府”二字，眼睛不由放光。他想起妻子云裳，想起她还在云府里，想起她上次在巷子里追着他的背影喊“阿琪”。他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眼前的任务越来越艰巨，他不能分心，不能离开，不能去见他们。

孟承昭看着他，含笑问道：“你想去看她们是吧？”

赵琪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孟承昭的笑容收了收，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快了，风影。一切都快了。”

赵琪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深深地知道，重逢的那天，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