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没亮,谢朝先便到了诏狱。
他换了一身玄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银带,是天命司少司主的官服,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牢卒们来来往往,脚步声轻而齐整,像踩在棉花上,不敢发出一点声响。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里走。
霍飞已经在侧门等着了。他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狱卒短褐,头发用一块粗布包着,脸上抹了些灰,低着头,不仔细看,谁也认不出来。谢朝先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
“跟着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
霍飞没有说话,只是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得像猫。两人穿过一道又一道铁门,每过一道,谢朝先便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插进锁孔,拧两圈,“咔嗒”一声,锁舌弹开。铁门很重,推开时要用力,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在甬道里来回撞,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甬道很长,两侧的墙上每隔几步便挂着一盏油灯,火光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霍飞皱了皱眉,没有说话。他在战场上见过死人,见过血,见过比这更残酷的东西。但这里的气息,让他觉得不舒服——不是怕,是恶心。
谢朝先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这扇门比前面的都要厚重,门上挂着一把大铜锁,锁头上锈迹斑斑,像是很久没有打开过。他从腰间取下钥匙,找了许久,才挑出一把又粗又长的,插进锁孔,拧了好几圈,才听到“咔嗒”一声。他推开门,侧身让开。
“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霍飞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用青砖砌成,墙面潮湿,渗出一片一片的水渍,像一张张扭曲的脸。墙角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弱,将明未明,将灭未灭。石室里只有一张木床,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褥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扑扑的,散发着霉味。床上躺着一个人,蜷缩着,像一只煮熟的虾。
霍飞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那个人——戎夏王——头发花白,乱蓬蓬的,像一堆枯草,散在枕头上。他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像两个黑洞。他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白皮,嘴角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痂。他的身上盖着一条薄被,被子上有几个破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他的手露在外面,手指枯瘦,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塞满了污垢。
霍飞走近了些,蹲下身,看着他。他想起小时候,这个人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穿着华丽的锦袍,头戴金冠,威风凛凛。
他的十多个儿子们站在两旁,恭恭敬敬,连大气都不敢出。那时候,他是王,是所有人的天。可如今,他躺在这里,像一条被人丢弃的老狗。
“父王。”霍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
戎夏王的眼皮动了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像蒙了一层灰。他看着眼前的人,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回忆。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破碎的声音:“你……是谁?”
霍飞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握住那只枯瘦的手,感觉到那骨头硌得他手心生疼。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疼。
“是我,霍飞。你的儿子。”他的声音哑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戎夏王的目光在霍飞脸上停了很久,慢慢地,那浑浊的眼里有了一丝光亮,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人拨了拨灯芯,又亮了一下。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的:“飞儿?飞儿……你……还活着……”
“我还活着。”霍飞握紧他的手,“父王,我还活着。”
戎夏王的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流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滑进花白的胡茬里。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里的蛛丝:“他们……都死了……你的兄弟……堂兄弟们……都死了……”
霍飞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那张苍老的、憔悴的、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脸,沉默了很久。他知道,一年多了,在这样暗无天日的地方,受不住刑,已经死了。
有的还在,但也快了。
眼前这个人,曾经是戎夏驰骋沙场的男人——也许从未真正爱过自己,也从来没有真正把他当儿子。
可此刻,他恨不起来。他只是一个快要死的人。
“父王,我会带你出去。”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撑着,我会带你出去。”
戎夏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他的手握着霍飞的手,握得很紧,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霍飞转头对谢朝先说道:“谢大人,我能拜托你为我父亲请个好的大夫吗?”
霍飞说完双膝跪地,向谢朝先行礼。
“起来吧。”谢朝先扶起他,“让旁人看到不好,兄弟放心,我马上便给他安排大夫。”
霍飞再次压低声音:“谢大人,皇帝会把他们都怎么处置了?”
谢朝先小心地左右四顾了一下,轻声道:“不瞒兄弟,皇帝一直留着戎夏王的性命,是想追问戎夏王宝藏的下落,如今有消息从西境传来,那批宝藏好像已经被人拿走了,所以,皇帝可能不太打算留下戎夏王了,随时有可能要了这些人的命。”
霍飞再次蹲下:“父王,您的宝藏已经被人拿走了,到了应得的人的手上,我已让谢大人为你请了大夫,医好了之后,我想办法救你出去,回西境以后,你好好的安度晚年吧。”
正在此时,门外却传来响亮的通报:“纪大人到。”
纪康来了?
谢朝先心下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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