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大年初七之后，可把谢朝先忙坏了。
他是天命司的二号人物，主管的是诏狱。
诏狱是什么地方？是皇帝亲自过审的钦犯关押之所。说得更直白点，里面都是皇帝讨厌的人。
皇帝心里都想里面的人死，只是碍于某些原因，暂时要留着他们的性命。
没法让皇帝喜欢，能让皇帝恨之入骨，大约也是要点本事罢——至少皇帝会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因为皇帝讨厌，即使暂时不让他死，也要变着法地折磨，这样能帮主子出出气，也是好的。
谢朝先就干着这样的事。他十几岁从诏狱一个普通的牢卒，干成了现在天命司的二号人物，没点本事是做不到的。他知道每天该折磨谁，知道怎么折磨才能让皇帝满意，也知道怎么折磨才能让犯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他从不觉得愧疚，因为那些人，都是皇帝讨厌的人，不但要他们死，还要让他们死得痛苦。
大年初七的摘星楼诗会后，整个盛州城都忙了起来。到处抓人，审人，气氛紧张得一如回到了四年多前同德皇帝登基那会子。
那时的狱中也是关得人满为患，只是那批人，都是些有本事的——比如卫元谨那样的牛人，大晟朝的定海神针。
可是这世道，并不是你有本事，就一定能安稳地过好这辈子。四海宇外都忌惮的卫元谨，还不是让同德皇帝说杀就杀了？一杯毒酒，了了他的性命。看在他对大晟有些功绩，才让家属收了尸，收回了祖坟。
明伦堂的卫元聪夫子是卫元谨的兄长，也是同德皇帝的老师之一。
皇帝给了天大的面子，让他带了卫元谨的女儿来叩拜收尸。他还记得那丫头没有哭，只是一直拉着父亲的手和他说话，仿佛他还活着一样。那丫头才十四岁，却沉稳得像四十岁。谢朝先隐隐觉得，那丫头将来定是个干大事的。后来他知道，她做了靖王妃，名声远播。
诗会上念反诗的老者和布衣学子先后被关押了进来。按照惯例，每个新来的“客人”，谢朝先都要亲自见一下，再送点“大礼”，帮客人快些融入诏狱的生活。
可是今天带人出去抓捕的时候，他被人盯上了。那人身手不凡，引了他进一条巷子。巷子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长着枯草，被风吹得簌簌响。他身后没有帮手，而对方的武艺远在自己之上，可以轻易杀了他。
但那人没有动手。他只是扔下一个玉佩，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楚：“善待老者和布衣学子。还有，有人想见你，请谢大人明天城外一见。”
说完，那人转身便走，眨眼间消失在巷子尽头。
谢朝先愣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上头刻着一条蟠龙，龙纹精细，栩栩如生。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这玉佩他太熟悉了。是那个不知道关在哪里的爷的。
他不在诏狱，大约关在只有皇帝才知道的私室里。
他把玉佩攥在掌心，攥得发疼。他抬起头，看着巷子尽头，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他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回到诏狱，谢朝先跟手下吩咐了几句。他们这上刑有讲究——有的皮开肉绽，看着可怕，却并不会很痛苦，恢复起来也快；有的看不出大伤，却过程极是痛苦。这些，都是多少年行刑总结出来的经验。
犯人家属给够钱，便可以做些表面文章，看起来犯人痛不欲生，其实并未伤及筋骨。
谢朝先对老者便用了些温和的刑。他对手下说道：“这老人家扛不住什么重刑。皇帝还没有说要杀他，留着他的命，还有用。”
那少年身体单薄，也只用了些伤及皮肉的刑罚。毕竟诏狱里，谢朝先说了算。即使天命司的总管纪康，也染指不到这里来。
谢朝先将人都安顿了一遍，便匆匆下了值，回府去了。
谢朝先的妻子袁氏准备了一桌子好酒好菜，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替他脱下外袍，又端了热水来给他净手。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心疼：“爷，听说这些日子全城到处抓人，你可辛苦了。”
谢朝先“嗯”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喝了点酒，吃了两筷子菜。
袁氏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鱼饼放到他碗里，笑着道：“爷，尝尝这个，今儿个厨房新做的，说是用了新鲜的鲈鱼。”
谢朝先看了一眼，筷子顿了一下，将鱼饼拨到一边，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不耐烦：“我不喜欢吃这个。”
袁氏有些诧异，茫然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爷以前最喜欢吃鱼饼。”
谢朝先没有抬头，只是夹了一筷子辣子鸡丁，嚼了几口，咽下去，声音不紧不慢：“几年前生的那场病，让我口味变了。”
袁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这样的事，不是一件两件了。
四年前，谢朝先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治不好了。她再三打听，知道了临近的州府有个神医，便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将他送了去。
治了三个月，终于是救了回来。回府之后的谢朝先像是变了个人。许多从前的事他都不太记得了，吃东西的口味也发生了变化——以前喜欢吃甜的，这次回来便喜欢吃辣的、重味些的东西，甜的几乎不沾。
只是人好不容易救了回来，性情变了些便变了些罢。她这样安慰自己，可心里，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疙瘩。
谢朝先吃完饭，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来，往书房走去。袁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他还是那个他，可又不是那个他了。她叹了口气，收拾了碗筷，进了厨房。
书房里，谢朝先坐在书案后面，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烛火跳了跳，将玉佩上的蟠龙照得忽明忽暗，像活的似的。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
他等了许久的这一天，终于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