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妃侍寝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
接下来的数日,孟承旭都在沁梅宫流连忘返。有时批完折子便过来,有时连晚膳都在这里用。阿宝最高兴,父皇来的日子,他不用一个人吃饭,也不用早早地被嬷嬷催着上床睡觉。他黏在孟承旭身边,问东问西,什么都好奇。孟承旭难得有耐心,一一答他,偶尔还会被他问住,愣一愣,然后笑着说“朕也不知道,等朕查清楚了再告诉你”。
那些本就争不上宠的妃子倒是无所谓,一幅看热闹的架势,每天等着听新的进展。偶尔聚在一起,嗑着瓜子,你一句我一句地猜,今晚皇帝又去了哪里,林妃用了什么法子留住圣心,阿宝又说了什么讨巧的话。说得热闹,笑得更热闹。但她们内心都似乎想到一块去了,那就是等着看韩贵妃的笑话。
那个深得帝心数载的女人,如今每天都过得如履薄冰,因为她早就被孤立了。
韩贵妃的宫中便冷得像冰窖一样。
下人们规行矩步,走路不敢出声,回话不敢抬头,连喘气都压着。谁都知道贵妃心情不好,可谁也不敢问。廊下的灯笼早早就灭了,殿内的烛火也只点了三两盏,昏昏暗暗的,像入了冬的枯井。
韩贵妃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每日照常起居,照常用膳。一副该干嘛干嘛的架势。
不过,她每天都要与几个宫外的嬷嬷长谈。那几位嬷嬷是她娘家的老人,早就跟亲人一样熟悉,在她深受帝宠的时候,也被获准常常进宫陪伴她。
只是宫中的人都不敢说,也不敢多看,这韩贵妃与这些老嬷嬷关起门来,一聊就是大半日,谁也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只是那几个嬷嬷进出时,面色都比来时凝重些。
这日,韩贵妃从房中推门走出来,精神似乎大振,眉眼间那层淡淡的阴翳散了大半。
她唤来贴身宫女,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本宫已得皇帝同意,出宫散心一日。你去帮本宫安排一下出宫事宜。”
说完,她附耳过来,低声交代了几句。那宫女连连点头,退下去时,脚步比往日快了许多。
沁梅宫里,林淑柔正坐在窗下绣花。阿宝在院子里追一只不知从哪飞进来的麻雀,跑得满头是汗,笑声隔了窗棂传进来,脆生生的。
宫女进来通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娘娘,有宫外的人求见。”
林淑柔放下针线,心里犯了嘀咕。她来盛州已经数月,除了宫中的嫔妃和太后、皇帝,不曾有任何外人求见。这人是谁呢?
她正纳闷的功夫,那人已经在宫女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林淑柔怔住了。
来人是一个年轻女子,看年龄不过十七八岁,穿一件鹅黄色的织金褙子,头上簪着赤金嵌宝的凤尾簪,耳坠子是两粒水滴形的红宝石,在日光下微微晃动。通身的打扮不算张扬,却件件都是上品,衬得她整个人贵气逼人,却又不过分凌厉。
林淑柔认识她。
在靖王府小住时,她见过几次。她是靖王祖母徐氏送给靖王的四名侍妾之一,后来和思思一同被孟玄羽收作义妹,名字叫绵绵。
那时候她还是个怯生生的小姑娘,站在人后,低着头,不怎么说话。如今却像是换了个人,眉眼长开了,气度也沉稳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从容。
那时荣亲王代皇帝去禹州出席靖王大婚,在靖王府住了一段日子,不知怎么就和绵绵走到了一起。后来绵绵哭着求卫若眉,让孟玄羽出面将自己送给荣亲王当侍妾。孟玄羽见她心意已定,便答应了。
而今天,是几大亲王集体面圣的日子,各亲王纷纷带了几句女眷来陪皇帝太后用餐,绵绵便也跟着进了宫。
荣亲王得知林妃是绵绵的故人,如今林妃有大晟唯一的皇子在身边,又深得圣心,他当然巴不得绵绵与她搞好关系。
没想到今日在这皇宫里,居然重逢了。
绵绵身后跟着的,是同样从禹州来的怜儿,她的贴身婢女。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怜儿手里还捧着一只锦盒,不知道装的什么。
林淑柔站起身,迎上去,脸上浮起笑意:“绵绵姑娘,许久不见了。”
绵绵快步上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动作优雅从容,挑不出半点毛病:“林妃娘娘万福。当日在靖王府初见林娘子,就觉得林娘子周身紫气缠绕,贵不可言。竟没想到阿宝是陛下的孩子。若有唐突之处,还请娘娘恕罪。”
林淑柔连忙扶起她,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哪里哪里,我还是从前的我,并无两样。你倒是变了,比以前沉稳多了。”
绵绵笑了笑,那笑意恰到好处,不深不浅:“在王府做姑娘和给人做侍妾,到底是不一样的。”
林淑柔请她坐下,又让人上了茶。两人便叙起旧来,问起禹州的人和事。绵绵说,自己是靖王府出来的,别说现在不过是人家的小妾,就是飞得再高,根也还是在禹州的。
林淑柔见她一脸的诚挚,倒有几分感动。
两人又说起靖王夫妇。林淑柔在宫中,消息不灵通,许多事都不知道。绵绵便告诉她,卫若眉又生了一对龙凤胎,母子三人皆平安。又说卫夫人不知在哪认了个义子,也有一儿一女,如今的靖王府,热闹得很。
林淑柔听得眼睛都亮了,连声问:“真的?龙凤胎?男孩女孩?长得像谁?”
绵绵一一答了。
林淑柔又好奇地问起卫夫人的义子:“卫夫人打算去康城之时,便说回来要认个义子,那人名叫李顺,原来竟早就娶妻生子,有他陪着卫夫人实在是太好了。”
想起卫夫人对自己的百般体贴,自己却已经不可能在她的面前尽孝了,不由眼睛通红起来。
两人又说起禹州的一些旧事,说起青竹院的老槐树,说起卫夫人种的那棵荔枝树,是当年靖王为了追靖王妃时送的,每一年都结好多的果子。又说起街口那家馄饨铺子,还是那个味道,还是那么多人排队。
两人越说越高兴,林淑柔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她好久没有这样痛快地说过话了,也好久没有听到禹州的消息了。那些名字,那些地方,那些吃食,从绵绵嘴里说出来,像一幅画,在她眼前慢慢铺开。
说着说着,她忽然想起一个人,便随口问道:“不知思思姑娘如今在何处?我只知道她也来了京城,比我还早些,可眼下,一点她的消息都没有。绵绵姑娘与她一起长大,她来京城后,是不是去荣亲王府找过你了?”
绵绵的面色微微一变,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声音不紧不慢:“思思对我有些误会,与我生了些嫌隙,我与她也多日没有联系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茶盏上,像是在斟酌什么。
“不过听说,她因为想见梁王殿下,求了龙影卫的江大人,江大人又让她找了纪康。如此一来,惊动了皇帝。所以,皇帝为了成全她,将她带到了梁王殿下暂住的地方。说不定,两人现在正恩爱缠绵呢。”
林淑柔的心往下沉了沉。绵绵说“暂住”,可她心知肚明,那不是什么“暂住”,梁王是被关在地牢里,思思想见他,怎么可能见得到?除非……她也进去了。
她心念动处,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装着云淡风轻的样子,笑了笑:“那岂不是好事?陛下倒是成全了她一片痴心。”
绵绵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像冬天里的雾气,看不清,也摸不着。
两人又漫不经心地聊起了一些别的事,禹州的天气,盛州的街市,宫里的规矩,宫外的趣闻。林淑柔的心思却飘远了,飘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牢里,飘到了思思身上。她不知道思思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还在不在,不知道她有没有后悔。
绵绵忽然放下茶盏,目光往左右扫了一眼,声音压低了,像怕惊动什么:“林妃娘娘,你这里说话可安全?”
林淑柔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看着绵绵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客套和疏离,多了几分郑重,几分犹豫,还有几分她看不透的东西。
“今天前来,有人托了一件极重要的事告诉娘娘。”绵绵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