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与孟玄羽一前一后回到房间。
门推开,韩青已经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等候。休息了一夜,他的体力恢复了许多,面色不再像昨日那般苍白如纸,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他头上戴着一顶深青色的绒帽,帽檐压得很低,却遮不住清俊的面庞轮廓。
昨日剃头时被穆依依划出的那几道口子已经结了薄薄的痂,好在都不深,看起来不会留下显眼的疤痕。
韩青一见太子进来,立刻站起身,撩起衣摆便拜。
“微臣见过承昭太子殿下!”他的声音比昨日有力了些,额头触地,“感谢殿下的救命之恩。若不是殿下,臣恐怕已经饿死在街头了。”
太子快走两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起来说话。”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身子还没养好,不必行此大礼。”
韩青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太子示意他在椅子上坐下,自己走到主位落座。
“可用了早膳?”太子问。
韩青摇摇头,刚想开口,孟玄羽已经快步走到门边,冲楼下喊道:
“老板娘,送早饭上来!”
他喊完回过头,见太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刚才明明说下去用早膳,结果帮殿下找了半天的鸽子……”他嘟囔着,“饿了。”
太子笑了笑,没说话。
不多时,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穆依依端着托盘兴冲冲地走上来,身后跟着小二,手里捧着一罐热气腾腾的粥。
“三爷,这是您的早膳!”穆依依把托盘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托盘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一碟酱黄瓜,一碟糟鹅掌,一碟熏鱼,还有一碟切得薄薄的卤牛肉,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用心准备的。
小二把粥罐放下,悄悄退了出去。
穆依依站在一旁,满脸笑意地看着太子,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三爷,昨天那只香酥鸡好吃吗?”
太子端起粥碗,唇角微微勾起。
“那只香酥鸡好是好吃,”他瞥了孟玄羽一眼,“就是被这小子抢去吃了大半,我都还没品出味来。”
穆依依“啊”了一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转过头,怨念地看向孟玄羽。
孟玄羽正夹起一筷子熏鱼往嘴里送,感受到她的目光,抬眼看过来。穆依依见他一副不太好惹的样子,便不敢说什么,只得悻悻地转回头。
“那我今天做香酥里脊给三爷吃!”她眼睛又亮起来,“保管比香酥鸡还好吃!”
太子笑着点了点头。
穆依依这才满意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撇了孟玄羽一眼。
韩青坐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幕。他身体虚弱,只能勉强喝了小半碗粥,又吃了一小块饼子,便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去了。
孟玄羽倒是不客气,风卷残云般把剩下的食物扫荡一空。
一切准备妥当,太子朝孟玄羽使了个眼色。孟玄羽会意,起身走到门边,仔细检查了门窗,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这才回到座位上。
太子的面色凝重起来。
他坐直身子,目光落在韩青脸上,一字一句道:
“韩青,你是知道的。我想知道那些事情的全部。你姐弟都打小便生活在四皇子身边,你又是四皇子的伴读,他的事,你应该全都知道。”
房间里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韩青喉头滚动,思绪翻涌。他垂着眼,似乎在思考要怎么说,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四皇子所作所为,他是不满的。但那是当今皇帝,他的姐夫。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可是现在坐在他对面的,是大晟朝正统的前太子,当了二十四年储君的孟承昭。
他的威望,在大晟朝无人可以替代。
韩青抬起头,刚要开口——
“太子殿下,”孟玄羽忽然出声,“小侯爷回您话前,臣也有一个事情想要奏报。可否?”
太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你先说吧。让韩青先理理思路。”
孟玄羽整了整衣袖,神色郑重起来。
“殿下可知当年的灵犀娘娘是怎么死的吗?”
太子微微一怔。
“灵犀娘娘?承佑的生母?”他想了想,“据说是暴病而亡。那时承佑三岁,孤也不过五岁。凡有什么,也是听来的,并非亲见。”
他疑惑地看着孟玄羽,“难道你知道什么不成?”
“是啊。”孟玄羽拱手行礼,“我们相见后事务繁多,便一直没有空跟殿下说这事。如今都静下来,我才有空向殿下禀报。”
太子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臣本不信那些因果报应。”孟玄羽顿了顿,“可此事实在是太巧了。”
他缓缓道来:
“孟承佑住在禹州的这段时间,我与王妃送了他一个起居女官,叫思思。思思是我祖母养大的,原本要送我做侍妾,臣嫌女人多了麻烦,便只收作了义妹。见承佑没人照料,刚好这思思仰慕承佑,便将思思送给了他。”
太子点点头,没有说话。
“思思见他常佩带的玉佩的缨络旧了,便自作主张,将旧缨络拆了打算重给他编一个。”孟玄羽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思思不知的是,这缨络是灵犀娘娘留给儿子唯一的念想。尽管陈旧变色,承佑也从不离身。”
“这思思姑娘原是一番好意,谁知弄巧成拙了。”太子道。
“是啊。”孟玄羽应声,“承佑生了闷气,不理思思。思思只得向我家眉儿求助。”
他顿了顿,继续道:
“眉儿便让思思将原来的缨络花样儿画下来,打算用拆下的丝绦编回原来的样子还给承佑。谁知灵犀娘娘是个手巧之人,这花样儿,寻遍了禹州的织娘绣娘,也没有人会。”
太子听了,目光微微放远。
“是啊,父皇当年便是喜欢灵犀娘娘心思巧。”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有个扇坠子,也是承佑他娘编的。可惜……”
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可惜被那一把火,烧没了。
孟玄羽知道他想起了什么,没有接话,只是继续道:
“但眉儿却打听到,禹州城有个老织娘,她会编这些繁复的样子。于是眉儿又花心思找到了这老织娘。谁知这老织娘见到那块玉佩便泣不成声,非要见玉佩的主人——承佑。”
太子眉头皱起。
“一个禹州的老织娘,还能认识盛州的皇子不成?”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孟玄羽却郑重地点点头。
“这天下,说小,又很大。大晟有十三州府外加四境,大晟之外还有那么多国家。”他顿了顿,“但说大,它又很小。远在千里,几十年的岁月,却还能相关到一起。臣也觉得不可思议。”
太子往前倾了倾身。
“继续说。别卖关子。”
孟玄羽深吸一口气。
“原来这老织娘竟然曾经是宫里的人,而且是灵犀娘娘的老乡,一起进宫的小姐妹。她叫阿莲。”
太子的眼睛微微睁大。
“灵犀娘娘的老家遭了水灾,家人都没了。她与村里幸存的人一起逃到了盛州,后来同小姐妹进了宫。她被先帝宠幸后,那小姐妹便当了她的贴身女官,两人形影不离。”
孟玄羽说到这里,声音沉了下去。
“她告诉我们,当年灵犀娘娘是被毒死的,而不是暴病。她保留了二十多年的证据——有秘信,有医案,一应俱全。”
太子腾地站了起来。
“是哪个坏了心肠的人干的?”
话说到一半,他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目光变幻,似乎在快速思索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几分冷意:
“又是那个毒妇吧?”
他转过身,看着孟玄羽。
“除了她,没人那么大的胆。灵犀娘娘受宠之前,她便是第一宠妃。定是她恨灵犀娘娘夺走了她的帝宠。”
孟玄羽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太子又问:“那你说的阿莲她怎么活下来的?她知道这些不会被柳金桂那个贱人灭口吗?她现在在哪里?”
孟玄羽道:“她因害怕被灭口,便趁出宫采买的机会逃了,隐姓埋名过了二十多年,本以为这些秘密要随着她埋入黄土了,谁知却这么巧的重新遇见了玉佩的主人。如今我与眉儿将莲婶安顿在卫夫人所住的云府小院,青竹院之中,她的生活起居,都是眉儿亲自安顿,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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