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子指挥着人七手八脚将那乞丐抬了进来。

几个人哼哧哼哧地把他放到厢房的床榻上，众人凑近一看，这不就是刚才在稻香居里突然消失的那个疯子吗？只是此刻他双目紧闭，面色蜡黄，也不知是饿的还是累的，已经晕了过去。

孟玄羽连忙让人将他安顿好，又命小九子打来热水，为他擦洗换衣。

那身臭气熏天的破烂衣服被扒了下来，孟玄羽皱着眉拎起来看了看。虽然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但那料子、那针脚，确实不是寻常乞丐能有的。他心里一动，仔细翻看——果然，衣角内侧还残留着一点暗纹，依稀是盛州那边时兴的样式。

他的心突然跳得快了起来。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自己派人满城找了他三天三夜，愣是一点线索都没有。谁能想到，他竟然会出现在这个偏远的小镇上？

他走上前，拨开那人结成团的头发，仔细辨认那张消瘦得脱了相的脸。

眉眼、轮廓——虽然瘦得厉害，虽然胡子拉碴，但确实是韩青无疑。

下人们手忙脚乱地将韩青收拾干净，又给他换上一身干净的棉袄。有人端来热汤，一勺一勺地喂他喝下去。

孟玄羽和太子一言不发，守在一旁。

过了许久，韩青终于悠悠醒转。

他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看清床边坐着的两个人时，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张了张，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这是死了吗？为什么看到了当年的承昭太子殿下？”

太子被他这话气笑了，低喝道：

“晦气！就不能往好的地方想？”他顿了顿，“孤没有死，你也没有死。”

韩青愣住了。

他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却浑身无力，挣扎了两下还是瘫了回去。他喘着粗气，眼睛却死死盯着太子，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您还活着？”他的声音发颤，“那真是太好了……苍天有眼啊……”

太子伸手按住他。

“不必行礼。你身体虚弱，先养好要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韩青脸上，意味深长。

“不过，你先别急着叫苍天有眼。你也不想想，现在的皇帝是你的姐夫。孤与你姐夫，可是有仇怨的。”

韩青浑身一僵。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

“殿下……你知道什么？”

太子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

“韩青，你也知道苍天有眼。孤该知道的，定是都知道了。不知道的——”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便要你来告诉孤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一字一句道：

“我们马上便要回康城，也会带你回去。宫中的事，但凡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孤便想办法，让你堂堂正正回京。”

韩青沉默了。

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孟玄羽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

“刚才在稻香居，你明知道是我们，还要躲掉？”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怕我们挟持你吗？宁可任由那些人作践，也不肯弃暗投明？”

韩青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他咬着牙，强忍着不出声，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流。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

“我恨不得在牢里那场高烧便死了算了。”他的声音哽咽，“如此……有何面目回去见姐姐。”

孟玄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拍了拍韩青的肩膀。

“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吧？”

他顿了顿，声音缓了下来。

“你知道你为何会被陆涛如此对待吗？自古，无论交战双方多么仇恨，都不会轻易对使者下手。”

他低下头，对上韩青泪眼模糊的目光。

“我昨天在将军府里，翻看了陆涛与各方的密信，才知原由。”他直起身，“你同我们回康城，我一一拿给你看。”

韩青愣住了。

孟玄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第五十章 西境·剃头

一切安排妥当，众人齐齐返城。

孟玄羽留下数名护卫保护卫夫人，又反复交待卫若安要机敏从事，这才与太子一起带着韩青，策马往康城方向而去。

马蹄声碎，尘土飞扬。一行人抵达醉仙居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穆依依听到外面动静极大，连忙提着裙子飞一样跑出门去。

果然，孟玄羽和太子一众人员正翻身下马、下车的下车。只是她左看右看，也没看见卫夫人的影子，倒是又多了个被人抬进酒楼的伤者。

她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太子身边，急声问道：

“三爷，你可回来了！卫夫人呢？”

太子还没来得及回话，身后传来孟玄羽沉声吩咐：

“去，赶紧给他安排一间厢房。找个剃头师傅来，为他收拾一下。”

穆依依脆生生地应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瞪大眼睛：

“我的爷，这么晚了，剃头师傅都休息了，我到哪去给你找剃头师傅哟？”

她双手叉腰，越说越来劲：

“你就不能早点回来吗？我半夜三更要跑去杀鸽子，现在又要半夜三更去找剃头……”

话还没说完，她一抬头，正好对上孟玄羽冷若寒冰的目光。

那眼神像两把刀子，嗖嗖地飞过来。

穆依依吓得一激灵，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喉咙里“咕咚”一声。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韩青安顿好，穆依依站在一旁，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剃头师傅是请不到了。”她梗着脖子，“不就是剃头吗？跟拔鸡毛鸭毛也没啥区别，我自己来就好！”

太子一脸惊讶，上下打量着她。

“你还会剃头？”

穆依依被他这么一问，倒有了几分得意。她凑到太子面前，一边比划一边说：

“会那么一点点……我父亲以前就是厨子，刀工好得很，我从小看着，也学了些。”

她眨眨眼，“剃头嘛，不就是用刀？原理差不多！”

太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不多时，穆依依像变戏法一样，真不知从哪儿翻出了一套剃头的工具——一把剃刀，一把木梳，还有块围布。

韩青撑着坐直，穆依依便像模像样地给他围上围布，拿起剃刀，端详了一下他的脑袋。

“别动啊。”她叮嘱了一句，便动起手来。

剃刀在发间游走，一缕缕打结的头发落下来。穆依依剃得认真，眉头微皱，嘴巴抿成一条线。

谁知剃着剃着，手上一个没注意——滋啦一声，剃刀划拉出一个口子，渗出几滴血来。

韩青只“嘶”了一声，眉头都没皱一下。

孟玄羽在旁边看着，白眼差点没翻上天。

“老板娘，你倒是轻着点啊！”

穆依依头也不回，嘴上应着：“知道了知道了，第一次嘛，难免的。”

终于，韩青那乱成一团的头发和胡子被收拾干净，脸也完全露了出来。

这一露，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韩青的脸上、脖子上、头上，到处都是新旧不一的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是粉色的新肉，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穆依依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又看看那些伤痕，忽然转头对太子说：

“三爷，你看，他头上这么多伤，也不多我那一口子吧？”

太子被问得梗住，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穆依依见他这副模样，越发得意起来。她放下剃刀，又凑到太子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的脸。

“三爷，你也长胡茬了。”她眼睛亮晶晶的，“要不要我顺带帮你也刮一刮？”

太子连忙摆手，往后退了一步。

“不要。”

穆依依不死心，又往前凑了凑。

“三爷，你长得好看，我不收你钱。”

太子连连摆手，退得更远了。

“那可不成！”他一脸警惕，“万一你手一抖，在我喉咙上划拉一下，就全完了！”

穆依依被他说得愣了一下，随即捂着嘴笑起来。

太子白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穆依依清脆的笑声，在夜色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