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躺在地上,分不清过去了多少日子。
地面又湿又冷,寒意从后背渗进骨头里,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唯一能分辨时间的,是头顶那条窄窄的缝隙——每天有那么一小会儿,会有一线光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痕。光来了又走,就算过了一天。
这是地牢。
准确地说,是陆涛老巢里的地牢。
他被关在这里多久了?一个月?两个月?还是更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天会有人从铁门下那个巴掌大的小口里,推进一碗东西。那东西有时是馊了的稀粥,有时是发硬的窝头,有时干脆就是一碗浑浊的水。柳金瀚交待过陆涛,要好好“招待”这个“贱人的弟弟”。
他是代表朝廷来谈判的,他记得韩贵妃高兴极了,说这是他为朝廷立功的大好机会,陆涛那样的乡巴佬,没见过盛州的权贵,你一去,他知道你是皇帝面前的大红人,定是吓得赶紧就缴械投降了。
所以他意气风发的来了。
但等待他的,却是完全的另一种命运,陆涛根本不听任何谈判条件,直接把他扣了,将他关在地牢中,从那起,也根本没再见过他。
因为他不知道,陆涛的背后,是柳金瀚。
柳太后越来越不喜欢韩贵妃了,因为自己的儿子现在听韩贵妃的时候,远比听自己的话的时候更多了,她懂得怎么讨同德皇帝欢心,
她恨得牙痒痒,她甚至想过弄死她,可是那样,儿子与自己便彻底的决裂了,这不是好办法,所以,只能等。
当柳金瀚知道韩贵妃竟然不知轻重要将弟弟送去了康城,就知道,报复韩贵妃的机会来了。
韩青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还穿着来时那身锦袍。这件锦袍是盛州最好的绣娘花了三个月绣的云纹,光手工就花了上千两银子。虽然昂贵,但也不过是他众多锦袍中的一件,算不得什么,他想起了盛州那些锦衣玉食的日子,冰糖肘子,蜜炙鹿肉,红烧熊掌,他都吃腻了。
可如今这件袍子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污渍、泥浆、秽物,一层叠一层,结成硬壳。袍角早就磨破了,袖口烂成一条一条的。
他发过一次高烧。
烧得最厉害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浑身滚烫,嘴里全是苦味,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可烧着烧着,汗出透了,竟又活了过来。他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绝望。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胡子已经长得能扎成辫子了,头发打着结,油腻腻地贴在脸上。他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比街边的乞丐还不如。
身上那股味道,他自己都嫌弃——发霉的、腐烂的、酸臭的,混在一起,冲得人想吐。
他叹了口气。
大约,是要死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很吵。
喊叫声、脚步声、还有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吵了好一阵,又突然安静下来。
韩青竖着耳朵听,心跳开始加快。
安静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以为刚才的动静只是幻觉。
然后,铁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靠近。
咔哒。
生锈的锁被拧动,发出刺耳的声响。铁门被推开,外面昏黄的油灯光涌进来,刺得韩青眼睛生疼。他本能地抬手挡住光,眯着眼往外看。
门口站着一个老兵。
那人穿着破旧的甲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几分释然。他看了韩青一眼,嘟囔道:
“陆将军——哦,不,陆涛,已经兵败了,逃了。我跑出去,又回来了。想着这地牢里还关着几个人,好歹是条命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把锁扔在地上。
“这地牢偏,能找到这儿的人不多。若不放出来,早晚便是饿死了。你,自己逃吧。”
说完,他转身去开别的牢门。
韩青扶着墙,努力站起来。
腿是软的,膝盖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他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站稳。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
牢房外面是一条甬道,两边的铁门都敞开着。没有人看守。
他沿着甬道往前走,走得很慢。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挪——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终于,他看见了出口。
那是一扇半开的木门,外面透进来明亮的光。那是阳光——真正的阳光,不是地牢里那条细缝透进来的那一点点。
韩青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门。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抬手挡着,一点一点适应。空气是新鲜的,带着草木的气息,还混着一点烟火味。他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浊气全都换掉。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放眼望去,四周是荒山野岭,远处有一片林子。没有人,没有声音。
他只能漫无目的地走。
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终于看见了一小队士兵。
那些人穿着盔甲,手持长枪,正在巡逻。韩青眼睛一亮,用尽全身力气迎上去,哑着嗓子喊:
“我要找你们的将军!我是盛州来的小侯爷!”
领头的那个小头目斜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
眼前这人蓬头垢面,胡子拉碴,衣服烂得像破布,身上臭得隔老远都能闻到。说是乞丐都抬举了,说是疯子还差不多。
“哪里窜出来的疯子?”小头目皱了皱眉,“胆敢拦爷的去路?给我打!”
几个士兵一拥而上,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韩青身上。他本就虚弱,哪里扛得住,几下就被打翻在地,蜷缩成一团。
“快滚!别让爷再看见你!”
小头目啐了一口,带着人扬长而去。
韩青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脸上火辣辣的疼,嘴里全是血腥味。他挣扎着爬起来,望着那群人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但无论如何,自己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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