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炭火噼啪的细响。

阿宝忽然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娘，我们外婆呢？”

林淑柔愣了一下。

卫若眉连忙接过话：“外婆在很远的山里，等阿宝长大些，就能去看她了。”

阿宝认真地点点头，又问：“那卫婆婆呢？”

他说的“卫婆婆”自然是卫夫人，卫若眉低头又思考了一下：“卫婆婆去西边的康城了，如今那边路不好走，她要过段时间才能回来。”

阿宝抱住卫若眉：“我想阿婆，姨姨让她快些回来啊。”

卫若眉突然心酸，阿宝此去，若被皇帝留在宫中抚养，大约这辈子都很难再见到卫夫人了。

阿宝却毫不明白，说完又低头去逗小福。

林淑柔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颤。

卫若眉握紧她的手，什么也没说。

傍晚，她们有时会带着孩子去后园走走。

后园不大，却收拾得齐整。几株腊梅含苞待放，在暮色里透出隐隐的香。阿宝跑在前面，一会儿追着落叶跑，一会儿蹲下来看蚂蚁。大福和小福被乳母抱着，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云裳不顾乳娘们的劝说，非要抱着康平跟着两人一起来园子里走动，只是她还没出月子，走得很慢。跟在卫若眉和林淑柔后面，听两人轻声说着话。

“你怕吗？”卫若眉忽然问。

林淑柔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怕有用吗？”

她看着前面奔跑的阿宝，声音轻轻的：“在没有认识眉儿之前，也许我会害怕极了，怕得无法面对，可是自从认识眉儿之后，我便觉得我不是没人管的小可怜了，我有依靠了，眉儿会关心我，帮助我，呵护我。”

卫若眉认真地说道：“姐姐放心，这青竹院，永远都是你的娘家。”

林淑柔转头看她，笑了笑：“你放心，我没事。”

卫若眉看着她的笑，心里却更酸了。

这种笑，她见过太多次。每次林淑柔说“我没事”的时候，其实心里都有事。只是她不说，不让人担心。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三个女人却还坐在暖阁里。

炭火烧得正旺，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外的风吹得树枝沙沙响，屋里却暖得像春天。

云裳靠在迎枕上，怀里抱着康平，小家伙吃饱了奶，睡得正香。她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忽然问：“淑柔姐，听说你要离开禹州了？是阿宝的父亲他要接你回去了？”

林淑柔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她知道云裳问的“他”是谁。

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是啊。”

“那这些年，你想过他吗？”

林淑柔无奈的笑了笑：“刚开始几年会多想一些，想若有一日还有机会重新见到，想问他记不记得那天的事。只是最近这两年，我便越来越不记得这人了，可谁知道呢？我都要彻底忘记这一切了，这人又重新冒了出来。”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声音更轻了：“许太医说他一直在找我，只是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卫若眉和云裳都没有说话。

炭火噼啪爆了一声，火星溅到地毡上，很快熄灭。

林淑柔抬起头，微微一笑：“算了，不想了。等见了再说吧。”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月光。

转眼间，林淑柔已经在靖王府住了七天。

这天傍晚，许铮来了。

他站在昭华殿的偏厅里，垂手而立，态度比之前更恭敬几分。

“林娘子，”他开口道，“盛京那边来消息了。陛下说，请娘子启程，路上一切用度都已安排妥当。老臣会亲自护送，娘子只管放心。”

林淑柔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何时出发？”

“后日一早。”

林淑柔沉默片刻，点头：“好。”

许铮又向卫若眉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偏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卫若眉看着林淑柔，眼眶忽然红了。

林淑柔走到她跟前，握住她的手。

“哭什么？”她轻声说，嘴角带着笑，“又不是不回来了。”

卫若眉咬着唇，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林淑柔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这些天她无数次拍着云裳那样。

“好了好了，没事的。”

她的声音温柔，却也有些发颤。

窗外，暮色四合。腊梅的香气从后园飘来，若有若无。

阿宝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来，仰着头问：“娘，你哭什么？”

林淑柔松开卫若眉，蹲下身，抬手摸摸阿宝的脸。

“娘没哭。”她说，眼眶却红了，“你都收拾好了吗？娘要带你去盛州了。”

阿宝歪着头想了想，伸出小手，笨拙地给她擦眼泪。

“娘不哭，”他奶声奶气地说，“阿宝陪着你。”

林淑柔把他搂进怀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卫若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像被人狠狠攥住。

阿宝接着问道：“娘，那盛州好玩吗？我们为什么要去盛州？姨和小弟弟们去吗？”

卫若眉轻抚了一下他的脑袋：“阿宝放心，盛州好玩极了，你娘带你去盛州，见你的爹爹。”

阿宝惊道：“我爹爹？我有爹爹？娘不是说阿宝的爹爹早就死了吗？”

卫若眉伸出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禁声的手势：“阿宝，若见到你爹爹之后，千万不要跟你爹爹说你娘说他死了。”

阿宝突然兴奋地大笑，蹦了起来：“阿宝爹爹没死？阿宝有爹爹了？”

边说边抱住卫若眉蹭道：“姨姨，你和小弟弟们同我们一起去见我爹爹，我让爹爹给小弟弟买糖吃。”

卫若眉与林淑柔对视着，心情复杂极了。孩子的世界那么单纯，他怎么会理解他的爹爹时刻防着两个小弟弟的爹爹，还掌控着两个小弟弟爹爹的生死？

入夜，卫若眉独自坐在窗前。

案上摆着一封信，是她写给孟玄羽的。她写了很久，写了很多，语句却是凌乱的，想到哪里写到哪里，完全不能成为一篇完整的文章：

“淑柔要走了。皇帝找了她四年，如今要接她去盛京。我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只能求老天保佑，让她平安，让她如愿。”

“玄羽，我想你了。想你快点回来，想我们一起送她。可我知道你不能。”

“你在康城，一定要好好的。母亲在城里，你一定要救她出来。”

“我们都等着你。”

“风影好吗？云裳十分相念他，他的孩子长得漂亮极了，嘴巴像妈妈，鼻子眼睛像父亲。”

“你记得添衣，走的时候，还说我准备太多了。”

“王府一切都好，勿念。”

她封好信，交给兰香。

窗外，月色清冷，照着空荡荡的庭院。

后园的腊梅，今夜开了一朵。淡淡的香气飘进来，若有若无。

她忽然想起林淑柔白天说的话：

“最坏的日子已经过过了。”

希望是吧。

希望往后的日子，都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