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紧接着是脚步声、喝骂声,混成一片。
孟玄羽睁开眼,目光投向帐帘。
片刻后,小九子掀帘进来,脸色有些古怪:“王爷,外头士兵抓到一个……一个使者随从,没跟着队伍走,偷偷留在营里了。问他什么也不说,只说要求见王爷。您看……”
孟玄羽眉头微蹙。
“带进来。”
小九子应声出去,很快领着两个人进来——前头是两个押送的士兵,后头跟着一个身穿玄色带帽披风的人。
那人帽檐压得极低,整张脸都隐在阴影里,只露出半截下巴。
两个士兵把人往前一推,那人踉跄一步,站稳了。
“王爷,就是这小子!跟着使者的队伍混进来的,咱们清点人数时发现多了一个,一问,他就要见您。”士兵禀报道。
孟玄羽摆摆手:“你们退下。”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不敢多问,行礼退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孟玄羽和那个黑衣人。
烛火摇曳,把那人的影子投在毡壁上,拉得又长又淡。
孟玄羽盯着那人看了片刻,眉头渐渐拧紧。
这身形……怎么这样眼熟?
他心头一跳,却不敢相信那个念头。
“你是何人?”他沉声喝问,“为何留下?”
那人抬起头,抬起手,缓缓揭下帽子。
一张俊朗的脸,从阴影中显露出来。
剑眉星目,轮廓分明,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却掩不住眼底的锐利。
孟玄羽瞳孔猛地收缩。
“赵琪——!”
来人竟然是风影! 孟玄羽一时激动,喊了他的本名。
他几乎是冲上去的,一把攥住那人的肩膀,上下打量,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你怎么出来的?他们呢?卫夫人呢?云煜他们呢?都怎么样了?!”
他被孟玄羽攥得肩膀发疼,却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王爷,您先松手,属下慢慢说。”
孟玄羽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松开手,退后一步,却仍死死盯着他,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消失。
风影活动了一下肩膀,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换上凝重的神色。
“王爷,事情不太妙。”
孟玄羽心头一沉。
风影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前面一直都是好好的,这两天不知谁向陆涛告密,说出了卫夫人的身份。陆涛立刻派兵把咱们住的那条街围了,把人都‘请’进了他安排的地方。”
兵临城下的统帅的岳母居然在自己手里?岂不是天助我也?陆涛定是这样想的。
“‘请’?”孟玄羽冷笑。
风影叹气,“不过暂时没有性命之忧。陆涛那人虽然反了,但行事还有分寸,知道卫夫人是王妃的生母,不敢轻易动她。他要留着当筹码。”
孟玄羽沉默片刻,问:“你是怎么出来的?”
风影沉吟了片刻:“那日我刚好离开住处采购,远远见住处被围了,便不敢再露面,一直暗中寻找机会,得知陆涛派使者来见您,属下就趁他们出发前,混进了随从里。他们人多,又是临时凑的,互相认不全。属下换了他们的衣裳,低着头跟着走,一路混到了大营。”
他顿了顿,补充道:“进城这些日子,属下把城里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陆涛准备得很充分,粮草够吃三四个月,城墙也加固过。他对外说,要拥立先太子孟承昭。”
孟玄羽眸光一凝。
“他怎么说?”
“到处放话,说先太子没死,说他才是真命天子。”风影沉声道,“陆涛打的是这个旗号。但我觉得此人可疑,不可信。说不定这拥立先太子不过是个幌子。”
孟玄羽没有说话,只缓缓踱到舆图前,盯着那个红圈。
半晌,他忽然问:“你说,告发的人会不会是李顺?这小子一直那样可疑。”
风影的脸色变了变。
“王爷,属下正要说这事。”
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我也觉得那个李顺,有问题。”
孟玄羽转过身。
“属下按您的吩咐,留意他的动静。他说自己是康城西威镖局的少东,属下就让他带路去镖局看看。结果……”风影顿了顿,“有不少细节他对不上。”
“哪些对不上?”
“原说镖局旁边种的是杨树,但其实是枣树,还有其他许多细节,他说的都不对,若他从小在镖局长大,根本不可能说错。”
孟玄羽的眉头拧成死结:“那他——到底是什么人?他告密卫夫人的身份,对他又有何好处?
风影沉默片刻,才开口:“属下怀疑……他是戎夏人。”
帐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炭火噼啪爆了一声,火星溅到地毡上,很快熄灭。
孟玄羽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腰间的玉佩。
“卫夫人待他如同己出。”他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说要收他做义子。他就这么回报她?”
风影没有接话。
孟玄羽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白眼狼。”他低声道,“若真是他做的,本王定亲手剁了他。”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的怒意已经压下,只剩一片沉静。
“云裳生了。”他忽然说:“赵琪,说着这些事,差点忘了告诉你这好消息,你媳妇前几日生了。”
风影一愣,眼圈顿时红了,差点没哭出来。
“你当爹了。是个儿子。”孟玄羽看着他,唇边浮起一丝笑,“赵琪,你有儿子了。”
风影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狂喜,最后凝成一抹复杂的、带着酸涩的笑。
“儿子……”他喃喃道,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云裳她……好吗?”
“母子平安。”孟玄羽拍了拍他的肩膀,“等这事了了,你就能回去见一见你的宝贝儿子了。”
风影点点头,眉头却只舒展了一瞬,便又拧了起来。
眼下的困局,还不知道如何破解。
孟玄羽看着他,忽然心中一定。
“你回来得正好。”他沉声道,“我正愁没人去办一件事。城里的事眼下只能先观察着,急也没用。”
风影抬头看他。
孟玄羽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向那个朱笔圈出的红圈。
“这个地方,虎踞山鹰嘴崖,藏着戎夏王的宝藏。承佑藏的。”他转头看向风影,“你带一队人马,去把那批宝藏起出来。然后到整个西境这一带,但凡有银庄的地方,能换多少银票就换多少。换不完的,再带回营里。”
风影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却没有多问,只抱拳道:“属下领命。”
孟玄羽点头:“去吧。准备准备,尽早出发。”
风影应声,转身大步离去。
帐帘掀开的瞬间,一股寒风裹着霜雪卷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帐内复归寂静。
孟玄羽独自站在舆图前,盯着那个红圈,许久没有动。
入夜。
孟玄羽坐在书案后,面前铺着信纸,笔尖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夜风呼啸,卷着细碎的霜雪打在毡帐上,沙沙作响。
他提笔,蘸墨,写下第一行:
“若眉吾妻妆次:”
然后停住了。
墨汁在笔尖凝成一滴,悬悬欲坠。他抬腕,把那滴墨蹭回砚台里。
再提笔,又停住。
他想起白天使者的话。
“卫夫人一行众人,已在本帅城中‘护卫’之下。”
他想起风影的话。
“暂时没有性命之忧。陆涛要留着当筹码。”
他想起卫若眉的脸。
那些话,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他无法想象,她若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那是她的生母,是她在世上最亲的人。还有云煜、云菲、沈文峻——那些全是她的亲人。
他若告诉她,她会在千里之外急疯。可他若不告诉她,万一……
他不敢往下想。
笔尖终于落下。
他写了日常的军务,写了天气渐冷,写了他一切都好。写了他想她,想两个孩子,想禹州的青竹院。
他写了风影混出了城,城里一切还好。
云裳生子的事已经告诉了他,写了赵琪知道自己当爹时的表情。
他写了很多。
唯独没写卫夫人。
——没写她已被陆涛软禁,生死未卜。
——没写他白天那番硬话背后,是一背脊的冷汗。
——没写他有多怕,怕她怪他,怕她恨他,怕她这辈子都不原谅他。
信写完,折好,封缄。
他捏着那封信,在烛火前坐了许久。
帐外,夜色正浓。风雪不知何时又起,呼啸着掠过旷野,扑向远方那片沉沉的黑暗。
他把信放在案角。
明日,小九子会把它交给驿差,日夜兼程,送往禹州。
她会收到一封报喜不报忧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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