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薇娅第一次走进那间赌场,是二零一九年腊月二十三。
那天她回川北老家过年,堂弟萧磊来接站。萧磊比她小五岁,小时候跟在她屁股后面捉泥鳅、掏鸟窝,长大了却像换了个人,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手指焦黄,浑身一股烟味。他开着一辆半新的面包车,车里扔着几包红塔山和半箱矿泉水,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把折叠刀。
“姐,你在省城混得咋样?”萧磊一边开车一边问。
“还行。你呢?”
萧磊笑了笑,没回答。
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拐进一条岔路。路很窄,两边是密密的竹林,天色暗下来,萧薇娅觉得不太对劲。“这不是回村的路。”
“我带你去个地方。”萧磊点了根烟,“好玩的地方。”
萧薇娅心里有些不安,可没再问。又开了二十分钟,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楼很新,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院子里停着七八辆车,有面包车,有轿车,还有一辆宝马。门口站着两个男人,穿着黑衣服,看见萧磊的车,点了点头。
萧薇娅跟着萧磊走进去。一楼是普通的客厅,摆着沙发、电视、茶几,看起来和普通农家没什么区别。萧磊推开一扇柜门,柜子后面是一道暗门,门后是向下的楼梯。楼梯很陡,灯光昏暗,越往下走,空气越闷,混杂着烟味、汗味和一股说不出的腥甜气味。
地下室很大,少说有上百平方米。灯光很亮,照得人眼睛发花。中间摆着几张桌子,有的在推牌九,有的在炸金花,有的在打麻将。几十个人围在桌子旁边,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蹲在角落里抽烟。没有人说话,只有筹码碰撞的声音,和偶尔发出的低沉的叹息。
萧薇娅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些人。她认出了其中几个——村里的张木匠,镇上卖猪肉的胡屠户,还有隔壁村的老支书。他们平时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可此刻他们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兴奋,不是贪婪,是一种说不出的、空洞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魂的样子。
“姐,玩两把?”萧磊递给她一叠筹码。
萧薇娅摇头。“我不会。”
“简单,我教你。”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筹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接,她从来不赌博,甚至讨厌赌博。可那一刻,她看着那些绿色的塑料圆片,觉得它们很轻,轻得像纸,又很重,重得像命。
萧磊带她走到一张牌九桌前面。庄家是个中年男人,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看了萧薇娅一眼,笑了。“新来的?坐。”
萧薇娅坐下来。萧磊站在她身后,低声教她规则。第一局,她输了。第二局,她又输了。第三局,她赢了。筹码在桌上堆成一小堆,绿色的,蓝色的,红色的。她看着那些筹码,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她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感觉,那种赢了之后的狂喜,比任何事都让人上瘾。她又押了一局,赢了。再押,再赢。再押,输了。一晚上下来,她赢了三千多块。
萧磊拍着她的肩膀。“姐,你手气太好了。”
萧薇娅笑了笑,把筹码换成现金,塞进口袋里。走出那间地下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还围在桌子旁边,低着头,沉默着,像一群被线牵着的木偶。
她不知道,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而这第一步,是回不了头的。
第二天晚上,她又去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每天晚上都去,每次都赢。她觉得自己运气好,天生就是赌博的料。萧磊说,姐,你干脆别走了,留在村里,天天赢钱。她笑了笑,可心里真的动了那个念头。
腊月二十九那天晚上,她输了。输得很惨,一晚上输了两万多。她把之前赢的钱全吐出去,还搭上了自己攒的八千块。她坐在那张桌子前面,盯着那些被人收走的筹码,脑子里一片空白。萧磊在旁边劝她,姐,别玩了,走吧。她摇头,又押了一局。输了。再押,再输。再押,再输。她像疯了一样,把口袋里的钱全押上,全输了。
她站起来,腿发软,扶着桌子才没倒下去。庄家那个光头男人看着她,笑了。“萧家丫头,没钱了?”她点头。“还想玩?”她犹豫了一下,又点了头。光头男人从桌下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推到她面前。“签字。借你五万。”
萧薇娅看着那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的打了勾,有的画了圈,有的被涂掉了。她看见了萧磊的名字,打了勾。看见了张木匠的名字,画了圈。看见了胡屠户的名字,涂掉了。她不知道那些符号是什么意思,可她觉得,那些名字在看她,在喊她,在说——别签,别签。
她签了。
那天晚上她又输了,五万全输光了。她走出地下室的时候,天快亮了。月亮挂在西边,惨白惨白的。她站在院子里,浑身发抖。萧磊走过来,递给她一根烟。她不会抽烟,可她还是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眼泪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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