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巧儿在回老家的长途汽车上,第一次听见了那个声音。
当时她正靠在车窗上假寐,半梦半醒间,感觉有热气喷在耳廓上。一个稚嫩的童声,带着山泉般的清亮,却又莫名地空洞:“你回来啦……等你很久啦……”
她猛地睁眼。邻座是个打瞌睡的大妈,过道另一边是个戴耳机的年轻人。车里昏暗,只有车顶几盏小灯勉强照亮颠簸的夜路。
“谁在说话?”她问。
没人回答。司机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姑娘,做噩梦了吧?还有半小时到站。”
林巧儿揉了揉太阳穴,以为是旅途劳顿产生的幻觉。她是接到老家村委会的电话才匆匆赶回的——母亲在电话里语焉不详,只说“村里出事了,和你有关,快回来”。
和她有关?她离开山阴村已经十年了。自从考上省城的大学,她就再没回来过。父母前年搬去县城和哥哥同住,老屋一直空着。能和她有什么关系?
车在镇上下客。去山阴村还得转一趟摩托。开摩托的是个黝黑的中年汉子,听说她去山阴村,眉头皱了起来:“那地方最近不太平。姑娘,非去不可?”
“我家在那儿。”
汉子不再劝,发动摩托。山路崎岖,车灯切开浓重的夜色。路两旁的树木在光影中张牙舞爪,像是无数伸向道路的手臂。
“师傅,村里出什么事了?”林巧儿问。
汉子沉默了很久:“孩子们……都在说胡话。”
“什么胡话?”
“说山里有个孩子,要找妈妈。”汉子顿了顿,“还说那孩子……叫巧儿。”
林巧儿的脊背窜上一股凉意。
山阴村比她记忆中更破败。许多房屋已经倒塌,野草从地基缝隙里钻出来。村里几乎看不见年轻人,只有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用浑浊的眼睛打量她。
她家老屋在村东头。推开院门,院子里杂草丛生,但堂屋的灯亮着。母亲张桂兰从屋里迎出来,脸色憔悴。
“妈,到底怎么回事?”
张桂兰把她拉进屋里,关上门,又拉上窗帘,才压低声音说:“巧儿,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没有……有没有丢过什么东西?”
“丢东西?”
“比如……头发?指甲?或者……照片?”
林巧儿觉得莫名其妙:“妈,您到底在说什么?”
张桂兰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颤抖着递给她。那是一张小学作文纸,字迹稚嫩,标题是《我的妈妈》。内容写的是一个叫“山山”的孩子,在山里等妈妈来接他。作文没有署名,但老师用红笔批注:“想象力丰富,但请写真实的事。”
“这是从哪儿来的?”
“村小学刘老师送来的。”张桂兰的声音在发抖,“最近村里所有孩子都在写同样的作文,写山里的孩子等妈妈。画的画也一样——一个小孩站在山洞口,望着山下。”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张桂兰指着作文里的一句话:“你看这里——‘妈妈叫巧儿,在城里,她答应来接我’。”
林巧儿感到一阵眩晕。她从未生育,甚至没有稳定的恋情,怎么可能有个孩子?
“这只是巧合……”
“不是巧合。”张桂兰的眼泪掉下来,“已经有三个孩子失踪了。都是在山里玩的时候不见的。找回来的时候……都不记得自己是谁,只说自己叫‘山山’,要找妈妈。”
屋外传来敲门声。张桂兰擦擦眼泪去开门,是村长老陈头。老陈头看见林巧儿,叹了口气:“巧儿回来了?正好,跟我去祠堂一趟。”
山阴村的祠堂在村子中央,是少数还保持完好的建筑。祠堂里已经聚了十几个人,都是村里的老人和几个愁容满面的年轻父母。
祠堂的供桌上,摆着几十张儿童画。画的内容惊人的一致:一座山,一个山洞,洞前站着个模糊的小孩。有些画上还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山山想妈妈”“妈妈快回来”“巧儿妈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巧儿问。
老陈头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他讲了一个故事。
四十年前,山阴村还是个闭塞的山村。那年冬天特别冷,村里有个怀孕的外来女人,独自住在山脚下的破屋里。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姓什么叫什么,只知道她快生了。
腊月二十三,大雪封山。女人难产,村里唯一的接生婆赶去时已经晚了。孩子生下来就是死的,浑身青紫,脐带绕颈三圈。女人大出血,没撑到天亮。
按村里的规矩,夭折的孩子不能入祖坟。村民把母子俩草草葬在后山,连块墓碑都没立。
“但事情没完。”老陈头吐出一口烟,“第二年春天,有上山采药的人说,听见山里有小孩的哭声。一开始没人信,后来听见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说看见个小孩在山里跑,一眨眼就不见了。”
“村里请了端公来看,端公说,那孩子‘没走成’,魂留在了山里。他要找妈妈,找不到妈妈,就找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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