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傍晚,柳絮像一场暖烘烘的病,没完没了地飘着,粘在头发上,衣服上,怎么都掸不干净。林秀拖着行李箱,踩着吱嘎作响的青石板路,回到了阔别五年的青石镇。空气里有股熟悉的、混合着河水、青苔和炊烟的味道,但这味道底下,似乎又多了点什么别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到发齁的气味,让她喉咙有些发紧。
她是接到电话赶回来的。母亲在电话里声音疲惫,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秀啊,你爷爷……怕是不好了。整天念叨着你,你回来看看吧。”
爷爷林老栓,是青石镇最后一位做“粗陶”的老手艺人。林秀的童年,就是在爷爷那间总是堆满陶土、弥漫着窑火气息的作坊里度过的。她记得那些被爷爷粗糙大手捏出来的、质朴甚至有些笨拙的碗、碟、罐,记得窑火舔舐陶坯时发出的噼啪声,更记得爷爷工作时那专注到近乎肃穆的神情,仿佛不是在捏泥巴,而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作坊在镇子最西头,紧挨着一条叫“黑水”的小河。河水终年泛着一种不透明的墨绿色,流速缓慢,几乎听不见水声。林秀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作坊里比她记忆中更加破败昏暗。靠墙的工作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散落着一些未完成的陶坯,像一堆被遗弃的、畸形的骨骼。窑炉早已熄了火,冷冰冰地蹲在角落里。只有靠窗的一盏老式白炽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爷爷坐在窗边一把老旧的藤椅里,身上盖着一条灰扑扑的毯子。他瘦得几乎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窝深陷,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布满了深壑般的皱纹。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向林秀,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好几秒,才似乎认出了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气音:“秀……回来了。”
林秀鼻子一酸,快步走过去蹲在爷爷身边,握住他枯槁冰凉的手:“爷爷,是我,我回来了。”
爷爷的手抖得厉害,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出奇的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的目光越过林秀,望向工作台上那些陶坯,又转向墙角那口沉默的窑炉,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恐惧和一种深切的、近乎绝望的疲惫。
“你……不该回来。”爷爷的声音嘶哑,断断续续,“这地方……不干净了。东西……都脏了。”
“什么东西脏了?”林秀轻声问。
爷爷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墙角的一个旧木箱。木箱半开着,里面似乎堆着些杂物。一股比作坊里更浓郁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息,正从箱子里幽幽地散发出来。
母亲端着一碗熬得稀烂的白粥进来,看到林秀,勉强笑了笑:“路上累了吧?先让爷爷吃点东西。”她把粥碗递到爷爷嘴边,爷爷却猛地别开头,喉咙里发出抗拒的嗬嗬声,眼神惊恐地盯着那碗粥,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什么毒药。
“爷爷,多少吃一点。”林秀接过碗,轻声劝慰。
爷爷看着她手里的碗,又看看林秀,眼神剧烈地闪烁,嘴唇哆嗦着,最终像是耗尽了力气,闭上眼睛,任由林秀一勺一勺将温热的粥喂进去。每喂一口,他的身体都会轻微地颤抖一下。
安顿爷爷睡下后,林秀和母亲在外间说话。母亲显得忧心忡忡:“你爷爷这样……有大半年了。起初只是精神不济,不爱说话,后来就越来越怪。不肯出屋,不肯见光,尤其怕人给他送吃的,镇上以前的老主顾送来的糕点水果,他碰都不碰,说‘有股怪味’。只肯喝点清水,吃点白粥。还总说他的陶器‘脏了’,把以前做的那些碗碟,能砸的都砸了,砸不动的,就锁进那个木箱子里,谁也不让动。”
林秀看向那个散发着怪味的木箱:“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他锁着,钥匙贴身藏着。”母亲压低声音,“镇上……也有些闲话。说林老栓的窑,怕是烧了不干净的东西,沾了邪气。还有人说,黑水河的水……这几年越来越不对劲,用那水做的陶器,怕是……”
母亲没说完,但林秀已经明白了。她心里沉甸甸的。爷爷一辈子本分老实,做的陶器虽然粗糙,但用料扎实,镇上很多人家都用过,怎么突然就……
深夜,林秀睡在作坊旁边以前堆放杂物、如今勉强收拾出来的小屋里。窗外是黑水河,河水在夜色里无声流淌,像一匹凝固的墨绿色绸缎。空气中那股甜腻腐朽的气味,似乎更浓了,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爷爷的作坊里,工作台上放着一个刚做好的陶碗,泥坯还未烧制。她伸手去摸,那泥坯突然变得湿滑粘腻,像是泡发了的尸体。碗底,慢慢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五官扭曲,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呐喊着什么。她吓得想缩手,手却被牢牢粘在碗壁上,一股冰冷滑腻的感觉顺着手臂往上爬……
林秀猛地惊醒,冷汗涔涔。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她心跳如鼓,定了定神,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黑水河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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