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这两日在船上,总是有意无意地躲着江让。晨起江让端来早点,他便抱着账本假装忙碌;午后江让邀他去甲板透气,他推说晕船躲回舱房;就连夜里送来的安神汤,他也只让随侍阿青接下。
江让却并不逼迫,只如往常般温润周到,留给他足够的空间喘息。
这般躲躲藏藏过了五日,船终于靠岸。
码头喧嚣如沸,工人们早就迫不及待,收拾着准备下船透透气。白璃犹豫片刻,还是抱着账本跟在了江让身后——他总要学着记账,况且船明日才开,总不能一直闷在舱里。
江让率先踏上岸,转身时,看见白璃正站在船舷边,望着跳板与码头之间那道空隙,迟疑着不敢迈步。江让眼底漾开一丝笑意,大步折返,伸手稳稳将人抱了下来。
双脚落地的瞬间,白璃才反应过来,慌乱间揪紧了江让胸前的衣料,又烫着似的松开,脸上红了一片:“我、我自己能走的……”
江让扶着他站稳,指尖在他肘间轻轻一托便松开,声音低缓:“当心些,码头杂乱别被撞到了。”
他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让白璃心跳失序,又寻不出逾矩的错处。
午后,江让带着众人去集市处置货物、采买新酒。待一切交割清楚,便笑着散了众人:“天色尚早,船明早才开,各自去休息吧。这段时间在船上辛苦了,好好放松一下。”
伙计们欢呼着散去,江让回身,看向一直安静跟在身后记账的白璃。少年捧着账本写得认真,跟着江让跑了大半天。太阳又有些晒,他的鼻尖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小巧的鼻尖,一点点往下滑。
江让心中一软,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锦帕,很自然地替他拭了拭:“累了?”
白璃感觉到江让的动作,脸色一下子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漂亮的粉色。他下意识往后躲,却被江让轻轻按住肩膀:“乖,很快就好。”
白璃被他弄得羞愤不已,干脆将头埋进了举起来的账本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不用了,已经可以了,我不热了。”
江让看着他这副可爱的模样,终是忍不住笑了出来,低沉的笑声带着几分宠溺:“好,我不碰你了。那带你去吃饭好不好?船上的伙食不好,想必你也吃腻了。”
白璃埋在账本里的头,轻轻点了点。
“走吧,”江让将帕子收好,语气温和,“带你去吃点新鲜的。”
两人寻了间临河的小馆子。白璃只点了几样素菜,江让却添了当地有名的醋鱼、笋干炖肉,又将一碟糕点推到他面前:“船上吃不着这些,多用些。”
白璃小口吃着糕点,甜糯的味道化在舌尖,连眉眼都不自觉松软下来。
饭后日头西斜,江让提议在镇上走走。白璃难得露出雀跃神色,街边卖糖画、面人、竹编小物的摊子,他都要驻足看上好一会儿。
经过一个卖首饰的摊子时,白璃脚步顿了顿。
摊主是位老妇人,木盘里摆着几支雕花的桃木簪,用料并非什么名贵的木料,只是普通的桃木,却被老奶奶雕刻得极为精致,簪头是一朵小巧玲珑的桃花,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会绽放开来。
白璃拿起那支簪子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去。
“喜欢?”江让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白璃吓了一跳,连忙摇头:“只是看看……”
江让却已将簪子拾起,付了钱,转身看向他:“低头。”
白璃愣愣地照做。江让抬手,抽掉他发间那根旧发带,青丝如瀑滑落一瞬,又被桃木簪轻轻绾住。桃花偎在乌发间,衬得他后颈一段肌肤白得晃眼。
“很衬你。”江让低声说,指尖似有若无擦过他耳廓。
白璃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
老妇人笑眯眯道:“小哥儿生得俊,这簪子戴上是好看。”她又看向江让,眼里透着善意的揶揄,“这位爷对自家夫郎可真上心。”
白璃的脸“唰”地红透,急急开口:“我们不是——”
“老人家眼光真好,这都看出来了。”江让却含笑接过话,手很自然地轻揽住白璃的肩,将他往身边带了带。
“哈哈!”老妇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可不!也只有你们这些刚刚结婚的小年轻,才会这么黏糊呢!老夫老妻的,可没这么多闲情逸致了。”
白璃的头垂得更低了,乌黑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泛红的脸,连带着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漂亮的粉。他能感觉到,周围行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的身上,带着几分善意的笑意。
直到走出很远,江让才松开手,却转而牵住了他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一路蔓延到心底,烫得白璃心跳如鼓,连指尖都微微发颤。他不敢抬头,更不敢去看身侧江让的表情,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下意识地尝试着挣了挣,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腕,却被江让敏锐地察觉。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微微俯身凑到白璃的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带着清冽的雪松香气,声音低沉而磁性:“怕什么?这里不是京城,没有人认识我们。”
这话像是带着某种魔力,瞬间击中了白璃的心脏。他猛地偏过头,脸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连耳根都烫得惊人,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恼:“登徒子!”
江让却像是被这声取悦了一般,心情极好地低笑出声,非但不恼,反而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腕:“夫郎再骂一句吧。”
“夫郎”二字一出,白璃只觉得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他怎么也没想到,江让竟然会如此大胆,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叫出这样的称呼。
这下白璃是真的急了,他猛地抽出手腕,也顾不上什么矜持,转身便快步往前走去,将江让远远地甩在身后。他的脚步又快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一般,脸颊却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江让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嘴角的弧度也越来越大。他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步伐从容。
“两位客官,里面请!”小二看见二人眼疾手快,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请问二位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住店。”白璃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促,发烫的脸颊在微凉的晚风中,终于稍稍冷静了下来。
“好咧!”小二响亮地应了一声,又热情地问道,“不知二位是要一间房,还是……”
“两间。”江让的声音适时响起,他已走到白璃身侧,对店小二温和地点点头,“相邻的天字号房。”
小二眼睛一转,立刻会意:“明白明白,两间上房,挨着的!”
白璃偷偷瞥了江让一眼,却见他正含笑看着自己,仿佛在问:这样可满意?
他慌忙别开脸,耳根又热起来。
小二自然是察言观色的好手,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连忙引着两人上了二楼,将他们分别领进了相邻的两间天字号房。
“客官,您的房间到了。”小二推开房门,对着白璃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热水已经备好了,您要是需要沐浴,随时吩咐小的。”
“多谢。”白璃的声音细若蚊蚋,快步走进房间,几乎是立刻就关上了房门,将江让的目光和小二那了然的笑意都隔绝在了门外。
靠在门板上,白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一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江让的温度,烫得他心尖发颤。
在船上的这几天,条件有限,根本无法好好沐浴,只勉强用热水擦了擦身子,他早就快难受死了。如今进了客栈,有了干净的房间和温热的热水,他第一件事便是叫了热水,准备好好沐浴一番。
很快,店小二便带着两个伙计,抬着一大桶热水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倒进房间里的浴桶中,又贴心地放好了毛巾和香胰子,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白璃锁上房门,褪去身上的衣衫,缓缓走进浴桶中。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瞬间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舟车劳顿,让他舒服得几乎要喟叹出声。他靠在浴桶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江让的身影,还有他那句带着戏谑的“夫郎”。
脸颊再次发烫,白璃无奈地摇了摇头,把脸埋进水里。
而另一边的房间里,江让也正泡在温热的浴桶中。他靠在桶壁上,手里拿着一支素色的发带,正是白天从白璃头上滑落,被他悄悄收起来的那一支。
发带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清香,混合着白璃身上独有的气息,清冽而干净。江让将发带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愉悦的笑容。
晚间,夜色渐深,客栈外的街道依旧热闹。
江让早早便沐浴完毕,特意挑选了一身墨色的锦袍。对着铜镜,仔细地整理了一番衣衫,活脱脱一副孔雀开屏的模样,朝着白璃的房间走去。
站在白璃的房门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白璃刚沐浴完毕,正坐在床边擦拭着湿漉漉的发丝,听到敲门声,心中微微一紧,还是连忙起身去开了门。
看到门外打扮得一丝不苟的江让,白璃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连带着擦拭头发的动作都顿住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尴尬:“大哥,有什么事吗?”
江让的目光落在他发间。水珠正顺着发丝的弧度滑下,滴进衣领,没入那段白皙的颈子。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平时更温和几分:“镇上夜市有卖桂花甜酿的,据说很地道。想不想去尝尝?”
白璃其实有些累了,可“桂花甜酿”四个字让他眼睛微微一亮。他犹豫片刻,轻轻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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