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三月时光,江父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原本苍白的面色渐渐有了红润。江让肩上的担子也轻了大半,不必再日夜连轴转地处理铺子里的事务。
这三个月来,白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瞧着大哥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深夜才能归院,连歇口气的功夫都少,只恨自己对生意上的事一窍不通。于是便发了狠地跟着江让学习看账,厚厚的账本被他翻得卷了边,算盘珠子被拨得发亮。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渐渐能独当一面,帮着江让处理一些简单的账目,虽算不得大事,却也实实在在地替江让分担了些许辛劳。
如今江父康复,江家的生意也蒸蒸日上,一扫往日的阴霾,全府上下都透着一股喜气洋洋的氛围。江夫人心情大好,特意下了不少赏赐,从主院到各房的下人,连带着后厨的厨子和门房的小厮,都得了一份赏钱,人人脸上都笑开了花。
这日一早,江让缓步朝着江父江母的主院走去。
刚走到主院外的游廊,便远远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白璃正站在廊下,身侧跟着新派来伺候他的小厮阿青。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根同色的玉带,乌黑的发丝柔顺地垂在肩头,被清晨的微风吹得轻轻晃动。
江让的脚步顿了顿,随即放缓了步伐,走到白璃的身边,声音里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怎么来的这么早?”
白璃闻声,猛地回过头来,恰好对上江让温柔的目光。江让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蓝色束腰华衣,乌黑的发丝用精致的银冠束起,衬得他本就清冷的长相,更添了几分俊朗挺拔。那张清冷的脸上,正漾着温柔的笑容,看得白璃心头一跳,莫名地有些紧张起来。他连忙躬身行礼,声音细若蚊蚋:“大哥。”
江让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略显局促的脸上,语气愈发温柔:“父亲母亲素来醒得晚,下次不必来这么早的,当心受了凉。”
“是。”白璃乖乖应下。
江让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宠溺:“不是在教育你。我们之间,何须这般见外。”
白璃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只觉得那笑容像是带着温度一般,烫得他脸颊隐隐有些发烫。他连忙偏过头,避开江让的目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知道了。”
恰在此时,主院的门被轻轻推开,江母身边的大丫鬟走了出来,对着两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地道:“大公子,二夫人,老爷和夫人请二位进去用早膳。”
“嗯。”江让微微点头,率先抬脚走了进去。
白璃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也连忙跟了上去。
主院的正厅里,江父江母已经端坐在主位上,两人的气色都极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给父亲母亲请安。”两人异口同声,对着江父江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江父的脸色比往日红润了许多,精神也健旺得很。他对着两人摆了摆手,声音洪亮地道:“好,好,都坐吧。”
待两人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江父才将目光落在江让的身上,语气里满是欣慰与赞赏:“这段时间,你做得很好。江家能有今日的起色,全靠你撑着。”
江让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身侧的白璃,声音温和地道:“儿子这段时间身体不适,多亏了阿璃在一旁帮忙打理账目,否则儿子纵使有三头六臂,也难以支撑。”
白璃闻言,连忙开口道:“父亲,我没帮上什么忙,都是大哥能力出众,才能将江家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
江父看着两人互相谦让的模样,忍不住开心地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好好,多亏了你俩同心协力,江家才能渡过难关。如今我身子好了,也能帮着分担一些。不过,酒楼和绸缎坊这两家铺子,还是由阿让你来看着吧,我也好放心。”
江让闻言,却缓缓站了起来,神色郑重地对着江父江母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坚定:“父亲,儿子有一事相求。儿子还是想继续出船经商。如今江家的生意虽有起色,却也比不上当年的一半。京城的铺子许久没有过新鲜玩意儿了,若是能南下采买一些新奇的货物回来,必定能让江家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不行!”江让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江夫人急切地打断了。她猛地站起身来,脸上满是担忧,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你上次出船遭遇海盗,差点连命都丢了,这才过了多久,你就忘了吗?我不同意!”
江让连忙走到江母的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温柔地安抚道:“母亲,您放心。这次儿子一定会请京城最好的船队,雇佣最厉害的镖师,绝对不会再出任何意外。”
江让的话合情合理,江父坐在一旁,神色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他自然不甘心江家就这样一点点落魄下去,也想让江家重新恢复往日的荣光。只是,他也担心江让的安危,一时之间,竟也拿不定主意。
沉默了片刻,江父才缓缓开口道:“此事,从长计议吧。”
江让却没有放弃,“还请父亲母亲允许,让阿璃与我同行。”
“胡闹!”江父猛地一拍桌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怒意,“他一个哥儿,跟着你抛头露面,四处奔波,我们江家的脸面往哪里搁?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我们江家?”
“父亲,”江让却丝毫不惧,依旧据理力争,“阿璃很聪明,这段时间跟着我一起管账,做得井井有条,比许多管事都要厉害。把他拘在后宅,实在是浪费了他的天赋。而且,有阿璃在身边,儿子也能多一个帮手。”
白璃站在一旁,听到江让的话,心中猛地一动。
他不是不知道,有哥儿抛头露面做生意的,但那些都是家里没有依靠,或者实在穷得走投无路的人家,才会让哥儿抛头露面。他嫁进江家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拘泥于后宅,相夫教子,安稳度日。却没想到,江让竟然会提出让他一起同行。
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心头,白璃的眼睛微微泛红,看着江让的背影,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温暖而又踏实。
江父闭了闭眼睛,似乎是在极力压制着心中的怒火。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白璃的身上,声音冷硬地道:“阿璃,你先回去。我跟你大哥,有话要说。”
“是。”白璃不敢有丝毫违逆,对着江父江母行了一礼,又担忧地看了江让一眼,才缓缓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江让感受到了白璃那担忧的目光,连忙回过头,对着他安抚地笑了笑。
直到白璃的身影彻底消失,主厅里的温情瞬间荡然无存。江父将手中的青瓷茶杯,重重搁在紫檀木桌案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的脆响,惊得厅内的空气都为之一凝。他双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起,对着江让怒声喝道:“逆子!给我跪下!”
江母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来,拉着江父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与不解:“老爷!你这是做什么?阿让刚把江家的生意拉回正轨,身子还没完全好利索呢!”
江让却没有丝毫慌乱,他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要认错的模样。
“你可知错?”江父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在江让身上,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将人灼伤。
“儿子不知。”江让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仿佛根本没将父亲的怒火放在眼里。
“你还不知错?!”江父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上面的杯盘都嗡嗡作响,“你方才是什么意思?!我们江家百年基业,难道还找不出一个有能力的管事吗?非要带着一个哥儿抛头露面!他是旭儿的夫郎,是你的弟媳!你对他存的什么心思,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江母闻言,瞬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怎么会……阿让他……他怎么会……”
“父亲,”江让缓缓抬眼,目光直视着江父,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据儿子所知,江旭逃婚的当天,您曾当着全府上下的面说过,要与他断绝父子关系,从此江家没有这个儿子。”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却又带着十足的认真:“既然江家只有我一个儿子,那这江家的宅院里,又哪来的二夫人?”
“白璃与江家定亲,是定给江家的儿郎,至于是大公子还是二公子,这重要吗?”
“你!!”江父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一口气没上来,差点直接气晕过去。他指着江让,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才憋出一句,“你可知!此事若是传出去,会有多少人戳江家的脊梁骨!说我们江家伦常颠倒,不知廉耻!”
江母早已哭成了泪人,她走到江让身边,蹲下身来,拉着他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儿啊!你怎么这么糊涂啊!京城多少大家闺秀,多少清白哥儿,你想要谁,母亲都能去给你求来!何必非要执着于白璃?他的身份,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啊!”
江让缓缓抬头,目光坚定地直视着江父,:“现在江家的名声,就很好听吗?”
“江旭逃婚,把白璃娶进江家,让他守着活寡,外面有多少人在背后嘲笑江家,又有多少人在可怜白璃?”
“既然江家如今只有我一个儿子,那对外说,白璃是当初定给我的正妻,只因我当时重病怕挺不过去,才暂且以二公子的名义娶进门,如今我病愈,自然要认回自己的妻,这又有何不可?”
江母听到这里,心中的念头瞬间转了过来。她仔细想想,江让说的确实有道理。作为女人,她比谁都清楚,白璃在江家的身份有多尴尬。名义上是二夫人,可丈夫逃婚在外,他在江家,连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如今自己的儿子既喜欢白璃,又能给白璃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何不顺水推舟,成全了他们?
“老爷,”江母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对着江父柔声说道,“阿让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我们不能只顾及江家的脸面,也要为阿璃想想,他一个哥儿,在江家实在是太委屈了。”
话毕,江母便被江父狠狠瞪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怒火,让江母瞬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江父沉默了许久,厅内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最终,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既如此,你去祠堂领罚吧。”
“多谢父亲。”江让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一抹灿烂的笑容。他了解自己的父亲,这话实则是妥协了。
江让站起身来,对着江父江母再次躬身一礼,随即转身,朝着祠堂的方向走去。竹青连忙跟上,看着自家公子挺直的背影,眼底满是担忧。
夜色渐深,明月高悬,洒下一地清辉。
西院的房间里,烛火摇曳,白璃坐立难安。他时不时地走到门口,朝着外面的方向张望,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焦灼。
“二夫人,您别着急,大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芙蓉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安慰道。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白璃连忙冲了出去,一把抓住刚进门的阿青,急声问道:“怎么样了?”
阿青连忙躬身回话,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回二夫人的话,大公子进了祠堂,到现在还没有出来。小的使了些银子,从祠堂的守夜人那里打听到,大公子再过一个时辰才能出来。”
白璃的身子猛地一颤,手中的锦帕瞬间被捏得变了形。他怎么也没想到,大哥只是想带自己出去做生意,竟然会让父亲发这么大的火,甚至还要受这么重的惩罚。一股深深的自责涌上心头,让他的眼睛瞬间红了。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已经深到了极致。
祠堂的门终于被缓缓推开,江让被竹青搀扶着走了出来。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背后的伤口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
可当他抬眼看到院门外那道熟悉的身影时,眼底的痛苦瞬间被温柔取代。
白璃站在月光下,身形单薄,眼眶通红,眼泪汪汪的样子,好不可怜。
“阿璃,怎么来了?”江让的声音带着一丝的沙哑,却依旧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大哥……”白璃快步走上前,想要去扶江让,却又顾及着二人的身份,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其实我不出去也可以的,我……我就在江家好好待着,帮忙打理账目就好……”
下一秒,一根温热的手指轻轻按在了他的唇上,阻止了他后面的话。
“嘘。”江让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风,“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惹怒了父亲。我没事,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温柔的声音,轻柔的触碰,像是一道暖流,瞬间涌入了白璃的心底。他的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泪吧嗒掉了下来:“大哥……”
江让低笑出声,伸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水,声音里带着几分宠溺:“只是罚跪而已,不算什么。过两天,我们就要出远门了,害不害怕?”
他用最温柔的语气,哄着眼前的人。
白璃用力摇了摇头,通红的眼眶里满是坚定:“不怕!”
“好。”江让的笑意更浓了,他轻轻拍了拍白璃的肩膀,柔声哄道,“乖乖回去休息,等上了船,路上颠簸,就睡不好了。”
白璃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小心翼翼地塞到江让的手里:“大哥,您回去之后,一定要记得上药。”
说完,他才依依不舍地转过身,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竹青扶着江让,缓缓朝着他的院子走去。一进房间,竹青便连忙伺候着江让脱下身上的衣物。当看到江让背上那一道道的伤痕时,竹青的眼睛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小的为公子上药。”
“嗯。”江让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是泄露了他此刻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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