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文豪问出这句话时,院中那颗枇杷树叶子被晚风簌簌吹响。
杜照元没有立刻答话,他提起茶壶,给钱文豪续了一杯,又给自己添满。
“想开个铺子。”
钱文豪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眉毛往上一挑,那意思很明显,你接着说。
“灵酒坊。”杜照元放下茶壶,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叩了叩,
“桃花灵酿在芳陵渡卖得还算不错,但那边到底小了些,往来多是些练气修士,量走不大。
钱文豪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元哥,这才对嘛,灵芽坊多好的。”
钱文豪道:
“灵芽坊市在景州地界上排得进前三,不说别的,光是青丹门的修士就多少人。
散修也多,景州修士交流多半都在三大宗的坊市之内。
在这里开,保准赔不了。”
杜照元点点头:“还有一件事。”
钱文豪正说得兴起,听见这话立刻收了声,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杜照元。
杜照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开口道:“杜家培育出了一种灵鱼,青灵鱼,此鱼味道甚美,比不得何家的簪花鱼,但也不相上下。”
钱文豪的眼睛里翻出笑意,软脸一颤一颤的。
“元哥!你不说这个,我回头也要去找你!”
杜照元微微挑眉。
钱文豪竖起两根手指头,晃了晃:“桃源集我们家的酒楼掌柜,就说到你们家的灵雨,说尝了味道不错。
那掌柜,知道你我俩家的关系,自然与我说了一声,想要签长期的生意。”
杜照元笑着不说话。
“我当时,听了就琢磨着,这青灵鱼要是能稳定供应,我们钱家的席面上也能多一道菜!”
“产量现在还上不去。鱼苗培育不易,成鱼周期也长。”杜照元说得坦诚,
“但路子已经走通了,不出几年,第一批规模化养殖的青灵鱼就能出水。到时候........”
“到时候我全要。”
钱文豪打断杜照元,急呼呼的说道。
杜照元看着他。
钱文豪难得收起了笑脸,正色道:“元哥,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杜照远笑了笑,没说话。看着钱文豪的表演,钱文豪什么心思,他猜的透透的。
“青灵鱼你给谁家供都是供,给我钱家,怎么样?”
杜照元开口了:
“你何时变得这么客气了,我能说出来,自然就选你!”
话音一落,杜照元话峰一转,又道:“虽说我俩亲如兄弟,但都是有族之人,当思各自家族发展,好兄弟,还得明算账!”
说完,杜照元看向钱文豪。
钱文豪 笑着点了点头,开口道:
“那是自然。”
便听杜照元道:
“契约分三年签。第一年试供,价格按市价七成走,因为产量不稳,品质也可能有波动。
第二年产量稳定后,价格随行就市,但给你比市价低一成的价。
第三年开始,给你独家供应权,价格再谈。”
钱文豪听完,眼睛里的光亮得吓人。
“元哥,你这做生意比我还精。”他大笑起来,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得起枇杷树上的落鸟!”
两人以茶代酒碰了一下盏,各自饮尽。
放下茶盏,钱文豪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青红闪过,一枚石制式信符,往石桌上一搁,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铺子的事,你不用操心了。”
杜照元看向那把信符。
“灵芽坊市东边,妙味楼的隔壁,有一间铺面,前头是门脸,后头带着一座小院,院里有一口灵泉井。
原本是我爹娘来坊市时住的地方。
后来我让他们去灵植谷养老,那地方就空了下来。”
杜照元眉头微动:
“那是你家的私宅。”
“私宅怎么了?空着也是空着。”钱文豪信符往杜照元面前推了推。
“你买下来,开你的灵酒坊。跟我们妙味楼做邻居,以后酒楼要灵酒,让伙计走两步路就到你家铺子里搬,再也不用从芳陵渡大老远运过来了。”
杜照元看着桌上那把信符,没有伸手去拿。
钱文豪也不催他,自顾自地又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咂咂嘴道:
“价钱按市价走,不占你便宜,也不让你吃亏。你要觉得过意不去,回头青灵鱼多给几条。”
杜照元被他最后一句话逗笑了,伸手将信符收了起来。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情感自然不言而喻。
钱文豪满意地点点头,又端起茶盏,这次却没喝,而是握在手里转了两圈,看着远处渐沉的夕光。
岁月真好!
“文豪,有财和巧儿……”杜照元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
钱文豪转茶盏的动作停了。
“黄有财前些日子听说跟着旧烛真人出去历练了。”“桑巧儿应当还在织灵山。他们都还好?”
杜照元愣了一瞬,又听钱文豪继续道:
钱文豪把茶盏放下,才开口道:
“有财确实跟旧烛真人出去历练了。走之前来找过我,喝了顿酒。那小子现在……挺拼的。”
“他是想攒功勋换筑基丹。”钱文豪的声音低了下来。
那张一向笑呵呵的圆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以他的资质,靠自身突破筑基,太难了。只有靠宗门的筑基丹,而宗门里排队等着领筑基丹的练气圆满修士有多少?
靠熬资历,他熬不过那些人。只能靠功勋换。”
杜照元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有些涩。
“怎么还未攒够?十多年前,我们三人于我家送春楼上喝酒,不是快了嘛?”
钱文豪神色一顿:
“哪里有那么容易,那小子越来越要强了,有你我帮助,筑基不是轻轻松松,只是,元哥,你也懂!”
杜照元点点头,他如何不懂!他们的年纪,已经不是在青苗峰上,他们要桃花枝,送桃花枝的年纪了!
他们愿意给,但所受之人,怕心里长结。
“这次回来,应该差不多了。”钱文豪说,
“我也时常看着,这次历练的功勋算下来,再加上他之前攒的,换一枚筑基丹绰绰有余。
只是,巧儿怕是绝了筑基的心思,现在修炼也不是很上心,不曾主动找过我与有财!”
杜照元把茶盏放下,抬起头看着钱文豪:
“等有财回来,你告诉我一声。”
钱文豪点了点头。
杜照元又张嘴闻了闻:“巧儿还是在织灵山?”
钱文豪点了点头。
杜照元嘴角泛起丝丝苦意。
钱文豪看着他,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端起茶盏想喝,发现茶已经凉透了,索性放下,从储物袋里摸出两只酒盏来。
“茶喝够了,换这个。”
他又摸出一只青玉酒壶,拔开塞子,一股浓郁的酒香立刻漫出来。
两只酒盏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阳光下透出温润的光泽。
杜照元接过来,两人碰了一下,各自仰头饮尽。
酒液入喉,一股热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然后在丹田处炸开,化作一团暖意向四肢百骸散去。
“好酒。”杜照元赞了一声。
“比你的桃花灵酿如何?”
“各有千秋。”
钱文豪哈哈大笑,又给两人斟满。
他们就着夕光,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起来。
夕阳西斜,院墙上的影子慢慢拉长。两人又絮絮叨叨的说起了旧事。
钱文豪说到他爹娘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
“我爹娘年纪大了,我就让他们停了手头的事,老两口在钱家我不放心,就把他们带到了火炼峰。
火炼峰那地方,地火终日不熄,我爹娘在山上住了三年,我娘就开始咳嗽,怎么也治不好。
后来请昌禾老祖看了,说是凡人之躯承受不住火炼峰的灵气侵蚀,再住下去要伤根本。
没办法,只好托昌禾老祖在灵植谷找了个地方,让他们搬过去养老了。”
钱文豪端起酒盏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
“灵植谷好,灵气温和,适合凡人居住。昌禾老祖给安排了一处小院,院里能种灵植。
我娘现在种了一院子花草,我爹整天钓,比在火炼峰时舒坦多了。”
杜照元给他斟满酒:“伯父伯母身体可还硬朗?”
“硬朗着呢。”钱文豪脸上又浮起笑意,
“上回我去看他们,我爹拉着我下棋,连赢我三局,把我赢得脸都绿了。我娘在厨房里炖了一锅猪肘子,那味道……”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
“元哥,下回你跟我一块儿去,让我娘给你也炖一锅。”
“好。”
两人又碰了一杯。
天色渐渐暗下来,待到漫天星辰铺开时,钱文豪才站起身来,就那么晃悠悠地往院门口走。
杜照元送他到门口。
钱文豪扶着门框,回过头来,酒气把他的脸熏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很。
“元哥,多留些时日。”
杜照元点了点头:“好,等有财回来,咱们四个人好好聚一回,是该坐下来喝顿酒了。”
钱文豪摆摆手,摇摇晃晃驾着白莲飞走了。
杜照元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星幕之中。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符,沉甸甸的。
杜明萱从屋里探出头来,小声问:
“老祖,钱真人走了?”
“走了。”
“他送我的灵芽丹好香啊!”杜明萱把粉色瓷瓶举起来晃了晃,里面传来沙沙的响声。
杜照元笑了。
“早点歇着。明日跟我去看铺子。”
杜明萱眼睛一亮,应了一声,缩回头去,不一会儿屋里就传来她和杜明仲嘀嘀咕咕说话的声音。
杜照元在院中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满天星斗,转身回了屋。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