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沐收起归墟剑脊，重新铺开那张兽皮地图。

窗外夜色渐深，街灯如星。远处内城的阵法光芒愈发璀璨，如倒扣的巨碗笼罩全城。

他就这样坐在案前，借着灯盏微光，细细研看地图上每一道纹路。

直到子时宵禁的钟声从内城传来，回荡在整座天机城上空。

王沐这才起身吹灭灯盏，黑暗中，他走到窗边，最后望了一眼长街。

街角阴影里，隐约可见几道身影伫立——那是药王谷的暗哨，也是落霞宗的眼线。

他轻轻关上窗，合上雕花木格。

“等着吧。”

低声吐出这三个字，王沐转身走向内室。

灰袍身影没入黑暗，唯有怀中鱼纹木牌散发着的微弱温润光晕，在夜色中一闪而逝。

窗棂上的晨曦刚爬上第三道窗格时，聚宝阁外已响起了车马的轱辘声。

王沐睁开眼，一夜的调息让金丹内的混沌元气又凝实了几分。他起身推开窗，只见长街尽头，三辆青帷马车正缓缓驶来。

马车前后各有四名黑袍护卫，修为皆在金丹初期。车辕上刻着苏家的族徽，是一株缠绕剑形的古松。

这般阵仗，在天机城并不多见。

街角那些暗哨明显躁动了起来，几道神识交错扫过，又在触及马车时如触电般缩回。苏家的徽记，便是最好的护身符。

王沐合上窗，整了整身上的灰袍。

紧接着楼梯处传来了脚步声，那声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木板最坚实的纹路上。

王沐眉头一皱，因为那不是蓝衫掌柜的步子，也不是苏芸轻快的步伐。

那是一种沉淀了数百年的沉稳步调。

“墨先生。”

这时，蓝衫掌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且比平日里还恭敬了三分，“家主亲至，已在听雨轩等候。”

王沐推门而出。

廊道里弥漫着淡淡的松香，是从三楼飘下来的。那是苏家特制的“凝神香”，一两便值百枚中品灵石，专供族中高层使用。

听雨轩的门敞开着。

紫檀香案旁，坐着两个人。

苏芸依旧穿着那身鹅黄衣裙，只是今日发间多了支白玉簪，簪头雕的是松枝模样。她见王沐进来，微微颔首，眼中带着些许歉意。

而她身旁那位老者——

王沐目光落在对方身上时，心中不由一凛。

老者看上去约莫六旬年纪，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他穿着一袭墨青长袍，袖口用银线绣着同样的古松剑纹。

他就那样坐着，周身没有半点灵力波动，仿佛只是个寻常老翁。

可王沐的“渊渟”却在丹田内微微震颤，传来清晰的警示——这老者体内的灵力，已凝练到返璞归真的境地。

乃是化神后期！

“墨先生来了。”苏芸起身，引王沐入座，“这位是我祖父，苏家家主，苏正元。”

王沐拱手：“晚辈墨尘，见过苏前辈。”

苏正元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并不锐利，反而透着种阅尽世事的淡然。

可就在这淡然的目光下，王沐却感觉浑身灵力似被无形之力拂过，每一寸经脉都暴露无遗。

“坐。”苏正元开口，声音温和，“不必拘礼。”

王沐在对面坐下。

蓝衫掌柜亲自奉上茶盏，又躬身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合上。

室内静了片刻。

窗外传来东市早市的喧嚣，贩夫的吆喝声、车马的轱辘声、修士的交谈声……这些声音此刻却显得格外遥远。

苏正元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

“墨小友来天机城，三年有余了吧？”

“是。”王沐应道。

“三年时间，从默默无闻到聚宝阁首席客卿。”苏正元抿了口茶，“这般本事，便是内城那些炼器大师，也未必能有。”

王沐神色不变：“前辈过誉，晚辈不过是侥幸得了些传承。”

“侥幸？”苏正元笑了笑，他放下茶盏，“能将‘清心佩’三道符文全部修复，将‘流云剑’阵基重铸如初——这可不是侥幸二字能解释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沐腰间那柄归墟剑脊上。

“更何况……小友身上这柄剑，老夫竟也看不透来历。”

王沐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平静：“不过是件祖传旧物，残破已久，让前辈见笑了。”

苏正元不再追问，转而看向苏芸。

苏芸会意，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推到王沐面前。

“墨道友，今日祖父亲至，是为升仙会一事。”她语气郑重，“三日前我提过，苏家需一位精通鉴宝之人随行。祖父的意思……是希望你能担任此行鉴宝席的‘主鉴’。”

王沐没有立刻去接玉简。

“主鉴”二字，分量极重。

九天仙宫的升仙会，玄洲各方势力齐聚。鉴宝斗法环节，各家族派出的鉴宝师不仅要有过人眼力，更是代表着家族的脸面。

苏家让他一个外姓客卿担任主鉴，这份信任，已超出寻常。

“晚辈修为浅薄，恐难当此重任。”王沐缓缓道。

苏正元却摇了摇头。

“修为是修为，眼力是眼力。”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三年来，经你手修复的法宝，老夫一一查验过。每一件的修复手法都精准至极，尤其是对那些上古符文的辨认——这可不是寻常炼器师能做到的。”

他看向王沐，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墨小友，你可知九天仙宫的鉴宝斗法，比的不仅是眼力，更是对上古传承的理解？”

王沐心中一动。

苏正元继续道：“升仙会每百年一次，各势力携带的宝物中，总有些是从上古遗迹中出土的残件。这些残件大多符文残缺、功效不明，需鉴宝师凭眼力与学识辨认真伪、推演用途。”

“而我苏家此番……”他顿了顿，“得了一件极其特殊的古物。”

苏芸接过话头，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方玉盒。

玉盒通体雪白，表面刻着繁复的封印符文。她指尖轻点，盒盖缓缓打开。

盒内铺着深紫色绒布，绒布上躺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铜碎片。

碎片边缘参差不齐，表面布满铜绿。但在那铜绿之下，隐约能看见细密的星辰纹路——那纹路的走向，竟与王沐手中古玉碎片上的星图，有着三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