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门口,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路边,车灯亮着,在夜色中投下两道光柱。王经理远远看到黄媛媛抱着人出来,连忙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黄媛媛弯腰,把江浸月小心地放进后座。
江浸月的脑袋从她肩窝里滑出来,在座椅上歪了歪,最后靠在了另一侧的车门上。她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随后黄媛媛也坐了进去,关上了车门。
“走吧。”
“宋小姐。”司机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后座的人,“大小姐她……没事吧?”
“没事。”黄媛媛说,“就是喝多了,睡一觉就好。”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车速放得更平稳了些。
江浸月蜷缩在后座,脑袋枕在黄媛媛腿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的脸上还残留着哭过的痕迹,睫毛湿漉漉的,眼角晕开一小片黑色的眼线,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格外狼狈。
黄媛媛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滑落的毛衣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车子平稳地驶过两个路口,黄媛媛靠在座椅上,感觉那股熟悉的疲惫感又涌了上来。
不是昨天那种铺天盖地的、像被灌了铅一样的沉重,而是一种更细微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慢慢流失,速度很慢,慢到她几乎察觉不到,却又真实地发生着。
黄媛媛闭了闭眼,把那阵眩晕压下去。
“宋小姐?”司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担忧,“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黄媛媛睁开眼,“有点累而已。”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把车内的空调调低了些。
车子在江家门口缓缓停下。
黄媛媛轻轻拍了拍江浸月的脸颊,“月月,到了。”
江浸月皱了皱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却没有要醒的意思。她把脸往黄媛媛腿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黄媛媛叹了口气,没有再叫她。
推开车门,夜风裹着一丝凉意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残留的酒气。黄媛媛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江浸月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从座椅上抱了起来。
江浸月在睡梦中皱了皱眉,脑袋往黄媛媛肩窝里拱了拱,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刘叔早已等在门口,看到这一幕,连忙迎上来,伸手想要接,“宋小姐,我来吧,您一个人——”
“没事。”黄媛躲开刘叔伸过来的手,抱着江浸月走进玄关,“我抱得动。”
刘叔的手悬在半空中,愣了一下,看着黄媛媛抱着自家大小姐稳稳当当上楼的背影,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黄媛媛把江浸月送回房间,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伸手把台灯调暗了些,光线柔和下来,在江浸月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暖色,连那些因为醉酒而泛起的红晕都显得不那么狼狈了。她转过身,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黄媛媛扶着墙,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软感又涌了上来。
黄媛媛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推开门走进去。
洗漱完后,黄媛媛直接把自己扔进那张柔软的大床里。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挪了一道细细的银线,从床头慢慢移到床尾。黄媛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那根银线越来越细,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一片朦胧的灰白里。
再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黄媛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撑着手臂坐起来。
脖子没有落枕,肩膀也没有酸胀,昨天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感似乎消退了大半。她活动了一下手指,灵活自如,掌心温热干燥,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黄媛媛听到了一声尖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声音尖锐而凄厉,从走廊那头传来,穿过几道墙壁,刺进她的耳膜。
黄媛媛揉了揉太阳穴,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
走廊尽头,江浸月的房门大敞着。刘叔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黄媛媛走过去,往门里看了一眼。
江浸月正跪坐在床上,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她双手捧着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那张惨白的脸上,整个人像见了鬼一样。
“媛媛!”江浸月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我昨晚……我昨晚是不是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黄媛媛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你指哪一件?”
江浸月的脸更白了。
“我……我记得我喝了酒,然后……然后……”江浸月拼命回忆,眉头皱成一团,“然后好像看到了陆清和?陆清和怎么会在那里?”
“你留他下来的。”
“我留的?”江浸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为什么要留他?”
“你说要让他看你跳舞。”
江浸月整个人僵住了。
“跳……跳舞?”
“嗯。转圈,转了好多圈。一边转一边喊‘瑾辰哥哥’。”
江浸月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最后定格在一种濒临崩溃的灰白色。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近乎哀嚎的长音。
“呜——!”
刘叔站在门口,端着那碗醒酒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求助地看向黄媛媛。
黄媛媛接过醒酒汤,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下。
“喝了吧。”
江浸月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媛媛,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你上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江浸月沉默了,默默地从被子里爬出来,接过醒酒汤,小口小口地喝着。汤还温热,入口微甜,带着一股姜的辛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喝了几口,感觉那股翻涌的恶心感被压下去了一些,才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向黄媛媛。
“媛媛,我现在把陆清和给开了还来得及吗?”
黄媛媛靠在床头,看着她那副怂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觉得呢?”
“我觉得来得及。”江浸月说得理直气壮,声音却越来越小,“我是老板嘛,开个人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那你开啊。”
江浸月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长长的、闷闷的哀嚎。
“呜——!为什么每一次我这么丢人的时候,这个家伙都在啊!上次在江边也是他,这次在包厢又是他!媛媛你说我是不是要给他算算卦,我怎么这么倒霉啊,每次都被他看到我最狼狈的样子。”
黄媛媛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被子里永远不出来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把醒酒汤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把汤喝完。”
江浸月乖乖地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嘴角沾了一圈汤渍,也顾不上擦,放下碗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发顶。
“我完了。”江浸月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平静,“我彻底完了。以后在云端之上见到他,我还怎么摆老板的架子?我连头都抬不起来。”
江浸月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出来。
“媛媛,你昨天怎么不拦着我点喝酒啊……”
黄媛媛靠在床头,听到这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想起昨晚的场景——
自己不过是出去找陆清和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回来就看到茶几上已经空了两个酒瓶,江浸月正举着第三瓶往杯子里倒,倒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连看都不看一眼。
她没拦?
但黄媛媛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江浸月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手指穿过她凌乱的发丝,一下一下地顺着。
“别多想了。”
江浸月的身体在被子里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连呼吸都变得绵软了。
“昨天你其实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昨天的你,挺勇敢的。”
江浸月从被子边缘露出一只眼睛,“真的?”
“嗯。”
“那陆清和那边……”
“他什么都没说,也不敢说。”
“我等一下要出去一趟。”黄媛媛站起身,把床头柜上那只空碗收走,“你喝了这么多酒,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江浸月点了点头,又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吃蛋糕吗?”黄媛媛走到门口,回过头,“我回来给你买。”
江浸月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小声嘟囔,“我都这样了,还吃甜的,会胖的。”
“那算了。”
“别别别!”江浸月连忙从被子里伸出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要!草莓的!我要吃草莓蛋糕。”
“知道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很安静,黄媛媛端着空碗下楼。刘叔正在厨房里忙活,看到她下来,连忙迎上来接过碗。
“宋小姐,大小姐她没事吧,怎么又喝酒了昨晚……”
“没事了,你就当她是为重获新生而庆祝的,让她再睡会儿。”黄媛媛走到玄关换鞋,“中午如果她还没醒,就上去叫她吃点东西。别让她睡太久,不然晚上又睡不着了。”
刘叔连连点头,又问,“你要出去?中午回来吃吗?”
“不一定,不用等我。”
黄媛媛推开门,晨光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爽。天空蓝得通透,几朵白云悠闲地飘过,远处的树梢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黄媛媛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微信有几条苏婉早上给自己发的还没来得及回复的消息。
【苏晚晴】:早安!今天天气好好啊,我在家躺了一早上,腿也没什么不舒服的。
【苏晚晴】:邀请函我拿到了,很精致的,烫金的,感觉挺正式的。
【苏晚晴】:你今天什么时候有空?我给你送过去。
【苏晚晴】:我全天都有空,你随时叫我。
黄媛媛靠在门框上,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黄媛媛】:刚出门。你住哪儿?我过去拿。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苏晚晴】:不用不用,你选个地方就行,我过去找你!我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医生说可以适当走动,不能老闷在家里。
黄媛媛想了想,报了一个折中的位置——市中心一家安静的咖啡厅,离苏晚晴住的地方不算远,自己过去也顺路。
【苏晚晴】:好的!我二十分钟到!
黄媛媛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阳光正好,不算刺眼,微风拂过,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
“宋小姐,车备好了。”司机从车库方向走过来,拉开了后座车门。
“谢谢。”
黄媛媛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把这几天的线索又过了一遍。
瀚海拍卖,定向邀约,资金过桥,周斌,周建明,还有那份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金额。
周日的拍卖会,是个机会。
陆清和的线人能摸到多少东西,现在还不知道。但至少,那张邀请函能让他的人进去。只要能拍到东西,哪怕只是一点点线索,都可能成为撬动周家的支点。
车子在咖啡厅门口停下。
这是一家开在老城区巷子里的独立咖啡厅,门脸不大,装修是简约的原木风格,门口摆着几盆绿植,玻璃窗上贴着店主手写的今日推荐。推门进去,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混合着一点烤面包的甜味。
店里客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个戴着耳机看书的年轻男人,吧台前一个女人正低声和咖啡师聊天。黄媛媛扫了一圈,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您好,想喝点什么?”服务生递上菜单,态度温和。
“冰美式,谢谢。”
“好的,请稍等。”
咖啡厅里,冰美式端上来的时候,杯壁上已经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黄媛媛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大脑变得清醒了不少。
黄媛媛放下杯子,目光不经意地扫向窗外。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正缓缓停靠在路边。
低调内敛的车型,漆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但这辆车出现在这条老城区的巷子里,多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后座车门打开,一道纤细的身影从车里钻了出来。
苏晚晴穿着一件浅杏色的及膝连衣裙,外面套着米白色的薄款风衣,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翘。她站在车边,先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刚拆了石膏的腿,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脚踝,然后才抬起头,朝咖啡厅的方向张望。
阳光落在苏晚晴脸上,那张本就白皙的皮肤几乎被照得透明,眉眼间还带着大病初愈后的几分清减,但气色比在医院时好了许多。
苏晚晴看到了窗边坐着的黄媛媛,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抬手朝这边挥了挥,然后转身对车里说了句什么。
迈巴赫的车窗缓缓降下一道缝隙,里面的人似乎说了什么,苏晚晴笑着摇了摇头,又摆了摆手,然后拎起一个精致的纸袋,转身朝咖啡厅门口走来。
黄媛媛的目光在那辆迈巴赫上停留了一瞬。
车窗已经重新升了上去,深色的玻璃映着街对面老墙上的爬山虎,什么都看不清楚。但那辆车没有立刻开走,只是安静地停在路边,引擎也没有熄火。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咚声。
苏晚晴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浅杏色的裙摆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长发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飘扬。她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靠窗的位置,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快步朝这边走来。
“宋晓雯!”
苏晚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雀跃,连脚步都比正常速度要快上一些。那条刚拆了石膏的腿似乎还有些不习惯,她走了几步就微微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黄媛媛站起身,拉开对面的椅子。
“你慢点,腿还没好全。”
“没事没事,早就不疼了。”苏晚晴在她对面坐下,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给你,邀请函。”
纸袋是哑光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封口处贴着一枚暗纹的火漆印,压着一个她看不懂的徽章图案。黄媛媛拆开火漆印,从里面抽出一张烫金的邀请函。
纸张厚实,触感温润,边缘压着细密的暗纹。
正面用优雅的花体字印着“瀚海春季艺术品拍卖会”的字样,下方是时间、地点,以及一行小字——
“凭此柬入场,每柬限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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