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连鞋都顾不上换,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跑过来,一把抱住黄媛媛,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
“成了,媛媛你听到了吗?成了!”
黄媛媛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扶住沙发靠背才稳住身形。江浸月抱得太紧,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推开,只是抬手在江浸月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听到了。恭喜。”
黄媛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衬衫领口有些歪了,口红也掉得差不多了,眼下的青黑在日光下格外明显。
“嗯,特别厉害。也特别狼狈。”
江浸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太激动了,从傅氏出来直接就往家赶,都忘了去洗手间补个妆。”江浸月抬起手,胡乱地捋了捋散落的碎发,“算了,反正都是自己人,丑就丑吧。”
刘叔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江浸月这副模样,脸上的表情又心疼又欣慰。
“大小姐,回来了?先喝碗汤,熬了一上午了。”
江浸月眼睛一亮,松开黄媛媛,朝厨房小跑过去,“刘叔!我跟你说,今天可真是太顺利了——”
黄媛媛跟在她身后,看着江浸月一边喝汤一边眉飞色舞地给刘叔讲汇报现场的每一个细节。
“对了媛媛,你知道吗,今天汇报完,有好几个傅氏那边的人过来找我换名片。以前这种场合,他们都是找我爸的,根本没人理我。今天居然主动过来跟我说话,还说‘江小姐的方案让人印象深刻’。”
江浸月跟刘叔说完,又转头和黄媛媛分享道。
江浸月捧着那碗松茸鸡汤,坐在餐桌前,一边喝一边说,说得眉飞色舞,连比带划。
“你是没看到那个场面,傅伯伯看完我们的方案,摘下眼镜,看了老江一眼,就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我就知道,稳了。”
刘叔站在一旁,笑眯眯地听着,时不时给她碗里添一勺汤。
午饭比平时丰盛得多,江浸月坐在餐桌前,筷子几乎没停过。
江浸月一边吃一边说,把今天汇报的每一个细节都翻来覆去地讲了好几遍,从她怎么调整方案的核心逻辑,到怎么回答傅氏高管的刁钻提问,再到最后宣布结果时全场的气氛。
刘叔在一旁看着,眼眶有些发红,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悄悄转过身,假装去厨房端菜。
午饭吃得比平时久了许多。江浸月像是要把这些天欠的所有饭都补回来,吃了两碗米饭,喝了一碗半的汤,还吃了好几块桂花糕。
最后她靠在椅背上,摸着微微鼓起的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吃撑了……”
“谁让你吃那么多。”黄媛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开心嘛。”江浸月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好久没这么开心了。你知道吗,这个项目我准备了多久?从最开始的方案框架,到后来的细节打磨,再到今天站在台上汇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踩不实。直到今天,才终于踩到地上了。”
吃完饭后,客厅里,投影幕布已经缓缓降下,江浸月窝在沙发里,抱着那个被她揉得皱巴巴的抱枕,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换了一身宽松的家居服,头发也散了下来,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散发着洗发水淡淡的椰子香气。
黄媛媛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桂花茶,热气袅袅升起,在午后慵懒的光线里打着旋儿。
“看什么?”江浸月从抱枕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随便。”
“那就看个喜剧吧。”江浸月拿起遥控器,熟练地点开一部最近热映的搞笑电影,“这几天脑子都快炸了,不想动脑子。”
投影幕布上开始播放片头,欢快的音乐在客厅里流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旋转。
电影放了大概半个小时,江浸月又开始不安分了。她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干脆把腿搭在茶几上,整个人半躺着,脑袋枕在沙发扶手上。
“媛媛。”江浸月忽然开口。
“嗯?”
“晚上我得回老宅一趟。”
黄媛媛侧过头,看了江浸月一眼。
“老江说这是我第一次独自完成一个项目,所以今晚家里人吃个饭,庆祝一下。”
“好事。”黄媛媛说,“是该庆祝。”
“嗯。”江浸月点了点头,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你跟我一起回去呗?”
黄媛媛看着她那副故作随意的样子,心里有些好笑。
“你们家人聚餐,我一个外人去做什么?”
“什么叫外人?”江浸月的声音拔高了些,整个人从沙发上坐起来,抱枕被丢到一边,“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怎么就是外人了?这次的项目没有你,我根本完成不了,老江又不是不认识你,我哥你也见过,上次在公司还夸你来着——”
“月月。”黄媛媛打断她,语气平静,“你家人聚餐,是你们一家人庆祝的时候。我在场,你们反而不好说话。”
江浸月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黄媛媛说得对。老江虽然不拘小节,但毕竟是一家之主,有些话当着外人的面确实不好说。
大哥也是,难得回来一次,肯定有很多话要跟家里说。
江浸月见黄媛媛不去,也就没有坚持劝说。她重新窝回沙发里,把那个被她丢到一边的抱枕捞回来,重新抱在怀里,下巴抵在抱枕边缘,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
电影里的男主角正手忙脚乱地掩饰什么,夸张的肢体动作逗得观众席笑声阵阵,江浸月一下子就看得入了神。
黄媛媛端着那杯桂花茶,目光落在屏幕上,心思却不在电影上。
“月月。”
“嗯?”江浸月应了一声,眼睛还盯着屏幕。
“你知不知道这周日城东有个拍卖会?”
江浸月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向黄媛媛,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拍卖会?”江浸月把抱枕往旁边推了推,整个人坐直了些,“城东那个?”
“嗯。”
江浸月歪着头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
“你这么说我好像有点印象。之前瑾辰哥哥好像去过几次,听他说过一嘴,好像是个什么……艺术品拍卖会?规格还挺高的,不是什么人都能进。”
江浸月说完,又看向黄媛媛,眼睛里带上一丝好奇,“怎么突然问这个?你想去?”
黄媛媛没有否认,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有点好奇。”
江浸月“哦”了一声,靠回沙发里,手指又开始绞抱枕的流苏,“那个拍卖会啊,老江一直不去的。他说城东那家水太深,东西来路不正,不碰那些。”
“你要是感兴趣,过段日子我可以带你去别家的。上个月有个慈善拍卖会,我收到邀请函了,但当时忙着项目没去成。下次再有这种,我带你一起去玩。”
黄媛媛听着,点了点头,“行。那下次你带我去。”
江浸月见她没有追问,松了口气,重新窝回沙发里。她伸手从茶几上摸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要真想看拍卖会什么样,网上也有直播的,不过那种就没意思了,还是现场好玩。”
黄媛媛笑了笑,没有接话。
窗外的阳光又挪了几分,从地毯边缘爬上茶几,在桂花糕的碟子上镀了一层金边。江浸月吃完那块桂花糕,又拿起遥控器把电影的声音调大了一些,整个人重新陷进沙发里,脑袋歪靠在扶手上。
“媛媛。”
“嗯?”
江浸月的声音从抱枕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在犹豫什么。
“提到瑾辰哥哥,其实今天的会议上,瑾辰哥哥也在。”
黄媛媛侧过头看向她。江浸月没有看她,依旧盯着投影幕布,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看喜剧时的轻松,嘴角的弧度也平了下来。
“然后呢。”
江浸月沉默了一会儿,把抱枕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边缘,声音越来越轻。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感觉今天的瑾辰哥哥心情似乎挺不错的。”
江浸月停了停,像是在回忆什么。
“有好几次,我看到他对着手机笑。不是那种应酬式的礼貌微笑,是真的在笑。眼睛弯起来的那种。”
江浸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淡到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她绞着流苏的手指,泄露了什么。
黄媛媛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后来会议结束了,大家都在收东西。他走过来,跟我说了几句话。”
江浸月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要被电影的背景音乐盖住。
“他说我变化挺大,说能完成这个项目真的很厉害。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挺认真的,不像是在客套。本来我应该会很开心的,他主动过来夸我。”
江浸月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苦涩,也不是释然,更像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明白的东西。
“但我能感受得到,他的开心,和我无关。”
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电影里的笑声还在继续,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江浸月低着头,盯着自己绞着流苏的手指,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黄媛媛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难过吗?”
江浸月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她。
“不知道,可能有一点,但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了。”江浸月摇了摇头,“就是……有点感慨吧。”
江浸月把抱枕换了个姿势抱,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缩。
“以前要是看到他这样,我肯定要难受好几天。会想他为什么开心,是谁让他开心,那个人是不是又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会不甘心,会觉得自己明明也很努力了,为什么他看不到。”
“可现在……”江浸月嘴角弯了弯,“现在就觉得,他开心就好。不管是因为什么,不管是因为谁。反正他开心就行了。”
“而且,”江浸月忽然抬起头,看向黄媛媛,眼睛里带着一点小小的、藏不住的得意,
“他说我变化挺大,说我厉害。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挺难得的。他真的很少夸人的,特别是对我,最多就是‘嗯’一声,连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江浸月换了个姿势躺在了沙发上的另一侧,看着电影的情节,“媛媛,你说我是不是有点不好,明明说了会一直喜欢瑾辰哥哥的,现在怎么感觉好像没有那么喜欢了。”
黄媛媛喝了一口茶,笑了笑,“不会,喜欢或者不喜欢一个都是你的权力,你不用因为你喜欢他或者不怎么喜欢他就否定自己。”
江浸月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抱枕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电影还在继续,男主角终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捧着花站在女主角面前,结结巴巴地说着什么。
“月月。”
“嗯?”声音从抱枕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明天有空吗?”
江浸月把抱枕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还带着刚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涟漪还没完全散去。
“明天?没什么事。怎么了,你要我陪你干什么吗?”
“苏晚晴明天下午出院。”
江浸月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刚才给我发消息,说三点左右办手续。我问了一下,好像没有人去接她。”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电影里的男主角还在捧着花说些什么,观众席的笑声适时地响起,可那些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和此刻沙发上的两个人没有关系。
“这么大的事情,傅瑾辰他不去接?”
话一出口,江浸月自己先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来补救,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浸月的脸慢慢红了,直接钻到了抱枕的后面。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随口一说。”
“你看啊,她腿还没完全好,走路还要拄拐杖。办手续、拿东西、下楼、打车,一个人怎么弄?”江浸月越说越顺,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也像是在说服什么,“她刚才给你发消息,肯定是不好意思直接说让人去接。”
“所以?”
江浸月抬起头,对上黄媛媛那双沉静的眼睛。
“所以……”江浸月咬了咬嘴唇,“要不我们去接她?”
说完,江浸月自己先心虚了。她移开目光,重新盯着抱枕上的流苏,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是觉得,反正明天也没什么事,顺路的事。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当我没说。”
“我本来就是问你明天要不要一起去。”
江浸月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但是,”黄媛媛话锋一转,“你确定?你和她之间……”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江浸月打断她,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上次在医院不是聊得挺好的吗?她也没有记恨我,我也没有……反正就是,那些事都过去了。”
“行。那明天下午,一起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江浸月一下子来了精神,把抱枕往旁边一扔,整个人在沙发上坐直,
“……你说要不要买束花?出院嘛,喜庆一点。但买什么花呢?百合太素了,玫瑰不合适,向日葵怎么样?看着就开心。”
黄媛媛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那张因为认真思考而微微皱起的脸,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向日葵。”
江浸月得到肯定,笑得更开心了。她从沙发上跳起来,光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嘴里还在念叨着明天的细节。
黄媛媛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妙的情绪。
哪怕之后自己走了,江浸月或许也能有一个真的朋友吧。
到了傍晚的时间,江浸月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藕粉色连衣裙,外面套着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散在肩头,发尾微微卷曲,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左照右照,又转过身去看后面的拉链有没有拉好。
黄媛媛催促了半天,江浸月终于才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等回到餐厅,黄媛媛看到刘叔已经开始往外端菜了,不是想象中那种一个人凑合吃点的简单饭菜。长桌的这一头,摆了满满当当的一排。
“怎么做了这么多?”黄媛媛在餐桌前坐下,“我一个人哪吃得了。”
刘叔把米饭放在她面前,又摆好筷子和勺子,退后一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大小姐吩咐的。说你这几天瘦了,让多做点好吃的。下午的时候特意列了菜单塞给我的。”
黄媛媛没有继续说什么,拿起筷子就开始吃饭了。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刘叔从厨房探出头,见她吃得安稳,便没打扰,悄悄退了下去。
暖黄的灯光笼着满桌饭菜,笼着黄媛媛一个人的晚餐,安宁而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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