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没有水,只有冰冷、坚硬、布满尘埃和可疑污渍的水泥地面。而在那地面上,正趴伏着一个令人望之生畏的黑色生物。它的体型庞大到超乎常理,即使隔着如此距离,即使大部分身躯仍隐于黑暗,其显露的部分也足以让人心神剧震。它的身体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粘稠的漆黑,像是沉淀了千万年的淤泥,又像是冷却凝固的火山岩。无数粗大、锈蚀、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铁链,如同巨树的根系,狰狞地钉入它身体的各个部位,将它牢牢锁死在地面。那些原本应该坚硬光滑的黑色鳞片,此刻沾满了厚厚的污垢和某种暗沉的水渍,灰暗无光,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剥落,露出下面暗淡的、如同岩石般的皮层。
它没有通常龙类所具备的、象征力量与威严的、覆盖鳞片的巨大利爪,也没有那足以遮天蔽日的、骨膜坚韧的膜翼。它匍匐在那里,粗壮、绵长,看起来就像一条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失去活力的黑色巨蟒。更令人感到诡异和不适的是,这生物的后半截身躯,从大约中段开始,竟然已经彻底失去了血肉!只剩下一根粗大、呈现出古旧青铜色泽、布满了奇异扭曲纹路的脊椎骨,孤零零地拖在后面,在昏黄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死寂的光。那脊椎骨末端空空荡荡,与前半截尚有血肉覆盖的身躯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仿佛被某种可怕的力量硬生生剥离、腐蚀,或者……自然死亡、朽烂。
路明非手中的矿灯光似乎刺激到了这沉睡的巨物。它那如同山峦般沉寂的身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滞涩感,蠕动了一下。这动作让它身上无数沉重的铁链随之拖动,与粗糙冰冷的水泥地面摩擦,发出一种尖锐、刺耳的金属噪音,在空旷巨大的防空洞里反复回荡、放大,令人头皮发麻。它的姿态笨拙而扭曲,真的像是一条巨大的、残疾的蛇,在污浊的地面上艰难地蹭行,全然没有神话中古龙应有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威严与美感。
路明非沉默地站在栈桥中央,矿灯的光柱稳定地照射着下方那个缓慢移动的可怖轮廓。他的眼眸没有任何惊讶或恐惧,只有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一条古龙,或者说,一具古龙的残躯,只是它失去了翼和腿,形态扭曲,看起来更像一条可悲的黑蛇,就像一个失去了四肢、只能在地上爬行的人。
路明非的目光从下方那诡异蠕动的黑蛇残躯上移开,落在了身旁的零身上。
零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原本虚扶着栈桥栏杆的手,缓缓地蹲了下来。她将自己蜷缩成很小的一团,双臂环抱着膝盖,下巴搁在并拢的膝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在栈桥边缘。她的视线向下,穿过栏杆的缝隙,牢牢锁定着下方深槽中,那漫无目的、拖着沉重铁链、在冰冷污浊地面上缓慢爬行的巨大黑色生物。
路明非手中矿灯的余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厚重的白色防寒服此刻也掩不住她身形的小巧,金色长发从兜帽边缘滑落几缕,垂在颊边。她就那样蹲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冰雪雕成的娃娃,眼神空洞地望着下方,一种茫然的、孩子般的专注。就像一个在动物园里,隔着玻璃罩,呆呆看着熊山中笨拙狗熊爬来爬去的小小孩童。
路明非静静地注视着她。他看到了她眼中那种空洞。那不是简单的放空,而是唯有他们彼此才能真正理解的空洞。那空洞深处,足以让最坚硬的冰也融化成泪水的、无声的悲悯。
零似乎察觉到了路明非的注视。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如同冰封湖面被微风吹皱。涣散的目光从下方黑暗的深槽中缓缓收回,一点一点,重新聚拢,。她转过头,仰起脸看向路明非,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映着微弱的光。
路明非将目光重新投向下方。那条巨大的黑蛇,对他们上方的短暂注视毫无反应,依旧遵循着某种僵化的、可悲的本能,拖着哗啦作响的铁链,在深槽底部漫无目的地游弋、转身、摩擦。它确实死了,至少作为拥有完整意志和荣耀的古龙已经死了。驱动这具庞大残躯的,不过是些残存的生命惯性,一具被囚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可悲的僵尸。
这个巨大的、空旷得令人心悸的防空洞里,只有黑蛇铁链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在回荡。他们头顶上方,隐约可见纵横交错的金属结构那是属于这座军事堡垒巅峰时期的、严密的自动防御系统……它们如同沉默的机械蛛网,笼罩着整个空间。然而此刻,所有这些致命的安保系统都一片死寂,瞄准光束偶尔扫过,却对栈桥上的路明非和零视而不见,仿佛他们只是空气。而下方那个囚禁着黑蛇的黑暗深槽,更是被系统彻底,无论扫描到其中有何等可怖的存在,都不会触发任何警报或攻击。
路明非看着这荒诞而悲哀的一幕,看着那在绝对囚笼中徒劳挣扎的残破龙躯,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融入了此地永恒的阴冷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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