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当传天下

“乃是一年之中,月最圆、夜最明之时。”

“此日,远行之人思归,在家之人念远。”

他的声音放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落在院中的安静里。

“无论天南地北,山高路远,同在这一轮月下之人,都要在这一夜吃同一种饼。”

他停了一停。

“此饼形如满月,名曰月饼。取的便是——月圆人团圆之意。”

团圆。

杜畿捧着那半块月饼,送入口中。

酥皮在齿间碎裂,不是寻常面饼那种硬邦邦的碎法,而是一层一层酥开来,像是有人在舌尖上轻轻拨了一下。

果仁的焦香与饴糖的甘甜裹在一处,化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从口中一路淌到胸腔里。

他嚼了两下。

忽然低下头。

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枣渊伸手取了一枚,掰开来。

他盯着那层层分明的断面看了好一阵,手指微微发颤。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只是红了眼眶,将月饼送入口中,闷头嚼着。

刘晔最后拿起一枚。

他没有急着掰。

将那圆饼搁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表面凸起的桂树花纹,一下,又一下。

指腹感受着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是在读一封无字的信。

良久。

“月圆人团圆。”

他开口了,声音极轻。

“主事,此饼、此节,当传于天下。”

不重,却掷地有声。

三人在这一刻,各自沉默了下去。

杜畿想起了留在故乡杜陵的老母,走的时候说好了年底回去看她,可这一走,便是两年。

枣渊想起了黄巾乱中失散的族亲,当年兵荒马乱的夜里,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再也没找到。

刘晔将月饼轻轻掰开,看着断面,想起了一封信。

那是鲁子敬从江东寄来的旧信。

信中追忆少年时同窗读书的光景,措辞温厚,句句是情。

他回了信,写了满纸诗书文章,唯独对南下之事只字未提。

有些路,走岔了,便再也回不到同一条道上。

林阳自己也拿了一枚月饼。

没有急着吃,而是仰头望向那轮满月。

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映出一片沉静的银白。

三人都没有出声,安静地坐着,等着。

“可惜了。”

林阳笑了一下,语气淡淡的。

“孟兄和郭兄远在前方,赶不回来。德衡那小子,也在那边忙活。今夜这月饼,他们是吃不上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月饼送入口中,嚼了一下,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嗯,味道不错。等他们回来,我再做一回便是。反正手艺在这儿,跑不了。”

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夜渐深了。

酒壶空了,月饼也吃了大半。

桂花的甜香与炭火的余温混在夜风里,暖融融地兜在院子四角。

杜畿缓缓站起身来。

他整了整衣冠,袖口那处磨出的毛边在火光里晃了一下。

朝林阳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礼行得郑重。

“主事今夜之邀,畿铭感五内。”

直起身来,目光诚挚,声音带了几分沙哑。

“月圆人团圆。畿虽不知此节源出何典,但愿天下有朝一日,人人皆能如今夜这般,安坐月下,与亲友共食此饼。再无战乱流离之苦。”

枣渊跟着起身,抱拳。

“元谋亦愿如此。主事所创之节、所制之饼,日后若能传遍天下,当是万民之福。”

刘晔最后站起来。

他没有长篇大论。端起空碗,朝头顶那轮满月遥遥一举。

两个字,清清楚楚。

“敬月。”

杜畿与枣渊对视一眼,齐齐举碗。

林阳看着这一幕,胸口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滚烫。

他也站起来,举起空碗。

“敬明月,敬团圆,敬——”

顿了一息。

“太平。”

四只空碗朝月而举,又缓缓放下。

院中桂影婆娑,火把的光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

远处更鼓声悠悠传来,一长两短。

许都城在月光之下,安静得像一幅画。

......

天蒙蒙亮,院子里的火把早已燃尽,只剩几截焦黑的木桩子歪在铁架上。

林阳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舍得睡。

昨夜酒菜添了数轮,浊酒换了几瓮。

杜畿三人喝倒后,林阳让人把客房收拾出来,把三人抬进去休息。

他则是让福伯命人又做了些酒菜,把剩下的月饼也分给了府中下人,和下人们又是一轮团聚。

老李接过月饼的时候,两只粗糙的大手捧着那枚金黄的圆饼,十根指头翘得老高,像是怕指甲缝里的泥渣子蹭脏了花纹。

愣了好半天。

旁边几个丫头围成一圈,小口小口地啃,腮帮子鼓着,谁也不肯大口咬。

一个年纪最小的丫头嚼着嚼着,忽然红了眼眶,含含糊糊地念了一句“团圆”。

福伯站在灶房门口,背对着众人,抬起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抹完了,转过身来,扯着嗓子骂了一句“灶膛的烟呛死个人”。

可灶膛里根本没生火。

林阳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没出声。

小院里头一回这般热闹。

像是有人把乱世关在了门外头,锁了,钉死了,连缝都不留一条。

哪怕只有一夜。

......

晨光初透。

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露水还挂在屋檐上,一滴一滴往下坠,砸在台阶边的石板上,声响极轻。

杜畿三人整衣告辞。

杜畿走在最前头,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院中那两盆桂树。

花还未落,枝头挂着浓浓的一抹金黄。

他转过身,拱手一揖。

“主事此节,畿当禀于家中,令内人亦知。”

林阳摆手:“伯侯客气了,不过一顿家常饭食。”

杜畿摇了摇头,没再多说,转身大步出了院门。

枣渊跟在后面,袖口鼓鼓囊囊——

里头揣着林阳特意用油纸包好的几枚月饼。

“主事,这几枚某带回去,给值夜的小吏尝尝。那几个年轻人近日辛苦,某总得有个表示。”

“去吧去吧。”林阳笑着赶人。

枣渊咧嘴一乐,抱拳走了。

刘晔最后出门。

他走到门槛处,脚步顿了一下。半个身子已经跨出去了,又收回来,转过身。

“主事。”

“嗯?”

“昨夜那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刘晔看着林阳,目光平静,声音不高。

“实在高明,晔记下了。容晔改日再来,讨教下句。”

林阳怔了一瞬,随即笑着摆手:“随时来。茶管够,月饼也管够。”

刘晔微微颔首,转身跨出门槛,青袍没入巷口晨雾中,不见了。

林阳在门口站了一阵。

三道背影走远,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正准备转身回屋补个觉。

还没走进卧房,老王一路小跑追上来了。

三国:兄长别闹,你怎么会是曹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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