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锦没有参与城头的欢庆,而是径直来到了城内医馆。
医馆最里间,一间阵法隔绝的静室中,公孙弘正躺在玉床上,周身缠绕着绷带,插着数根银针。
他昏睡了过去,气息虽然微弱,但总算平稳了下来,没有了性命之危。
数位医修正在一旁忙碌。
见到慕容锦进来,几位医修连忙躬身行礼。
慕容锦摆摆手,走到床边。
他视线扫过公孙弘身上伤口,以及被扭曲的四肢,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方才在战场,公孙弘身上细节他没注意,现在看来,这些伤势可并不简单。
他沉默片刻后,示意了一下,带着为首的那位白发老医修,走出了静室。
“弘长老情况如何?”
慕容锦直接问道。
白发老医修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惋惜之色,长叹一声:
“回圣子,性命算是保住了,但伤了肉身根本,丹田与经脉也受损……我等已尽全力,以灵药续接,以阵法温养,但……修为跌落,已是不可避免。”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语:
“最理想的情况,待伤势痊愈后,弘长老的修为,恐怕……最多也只能维持在初入梦玄,甚至可能退回返虚。至于日后……能否重新修炼回来……唉,老朽不敢妄言,只能说,看造化,看机缘了。”
慕容锦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他早已用神识探查过公孙弘的伤势,心中大致有数。
“有劳诸位了。”
慕容锦对老医修点点头:“尽力救治便是,所需资源,皆可从府库支取,无需节省。”
“是,圣子。”
老医修躬身应下。
慕容锦走到窗边,取出传讯符,沉吟片刻,将公孙弘被俘、受伤、被救回以及目前的伤势情况,简略明了地传讯给了公孙芷。
讯息发出后,他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默然不语。
过了许久,传讯符才微微一亮。
公孙芷的回讯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有办法治吗?”
慕容锦半晌没有回信。
他知道公孙芷与这位堂舅感情颇深。
公孙芷偶尔提及,公孙弘小时候便是她的跟屁虫,整天“大姐头、大姐头”地叫着,她当年任性离家,还是公孙弘偷偷帮忙偷了家族令牌。
事后,公孙弘免不了为此挨了一顿家法,打得几个月下不了床。
他指尖在传讯符上停留许久,最终还是回道:
“有。但有难度。”
传讯符光芒黯下,久久没有再亮起。
仿佛能看见公孙芷在另一端,看着这三个字,陷入长久的沉默与黯然。
最终,传讯符再次微微震动,公孙芷的回讯来了,只有四个字:
“我知道了。”
没有追问,没有抱怨。只是简简单单的“知道了”。
但慕容锦能读懂,这平淡背后的沉重与接受。
公孙芷了解他的性格,若非真的困难,他不会用“很难”来形容。
连他都觉得“很难”的事情,那在别人眼中便等同于“无望”。
修补根基,尤其是梦玄巅峰这种大修士的根基,放眼整个荒古大陆,都是难以解决的难题。
可对慕容锦而言,其中关键,甚至不在于他自身,而更多在于……公孙弘那一边。
办法,慕容锦有,只是不知公孙弘能否撑过去。
或许,修为跌落也是一件好事。
修为跌落后,便不能再统兵出征,无需再面对前线血火,可以在家族中做个闲散长老,安稳度日,教导后辈,远离那些厮杀与算计。
只是,道途中断,修为跌落,怕是没有任何一个大修士会甘心。
算了,还是问问公孙弘自己吧。
慕容锦收起传讯符,不再多想。
当他再次走进那间弥漫着药香的静室时,公孙弘已经清醒过来。
他无力地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略显黯淡的眼眸,在看到慕容锦时,却努力地睁大了些。
见到慕容锦走近,公孙弘挣扎着,想要撑起上半身,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慕容锦快走两步,来到床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柔和却不容抗拒,声音平静:
“躺着,莫乱动。”
公孙弘被摁回床上,喘息了几下,才勉强平复。
他看着慕容锦那张俊美平静的脸,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声音嘶哑道:
“锦儿……这次,是小舅没用……拖累你们了,还让你……冒险出城……”
他语气低沉,充满了自责。
身为长辈,又是梦玄巅峰,却兵败被俘,成为敌人要挟的筹码……最终还要靠外甥冒险相救,这让他觉得颜面尽失,心中更是煎熬。
慕容锦闻言,语气依旧平淡:
“无妨。”
公孙弘:“……”
他准备好的满腔愧疚与后怕,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莫名其妙消失了大半。
他有些无语地看着外甥,这臭小子……是真不会说点安慰人的话啊。
哪怕假意宽慰,或者表示一下关切,他心里也能好受点。
简简单单“无妨”二字算什么?
你意思是我真的没用咯?
公孙弘心中憋闷,却又无从发作,只得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沉默了片刻,苦涩问道:
“我的境界……是不是,保不住了?”
他问出这句话时,目光紧紧盯着慕容锦,既害怕听到答案,又渴望一个确切的宣判。
慕容锦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躲闪,平静地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
“嗯。”
确认了。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连善意的谎言这个传统步骤都省略了。
公孙弘只觉得胸口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被俘期间承受酷刑时,他就感觉到根基在动摇,修为在流逝。
可当这个残酷的事实被如此直白地确认时,还是让他感到锥心刺骨的痛苦。
修为跌落……对于一个攀登至梦玄巅峰,有望极道的修士而言,几乎等同于半条命没了。
这意味着数百年苦修付诸东流,意味着从此跌落云端,意味着他将失去现有的地位、权势,意味着他以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昔日同伴、甚至是不如自己的修士、后辈一个个追上他,超越他。
万族之所以没有直接废掉他修为,是觉得他还有些利用价值,可以用来交换或者要挟。
但他们施加的折磨与禁制,却彻底动摇了他的道基,损毁了他的经脉与丹田,这种“内伤”……并不比直接废功治疗起来简单。
静室内一片死寂,只有阵法运行的微弱嗡鸣。
几位侍立在旁的医修也面露不忍,低下头去。
然而,就在公孙弘心灰意冷时,慕容锦平淡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不过,没关系。”
公孙弘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慕容锦。
没关系?什么意思?修为跌落,道途中断,还没关系?
慕容锦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令人莫名心安的笃定:
“我能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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