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寒风裹着雪沫子，在红墙黄瓦间横冲直撞，发出呜呜的咽鸣。
四九城的人们多已经躺在温暖的炕上，唯有一处地方，依然两者灯光。
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文件堆得像座小山，将那位身形清瘦的胡先生（早年化名）几乎埋在中间。
他右手的袖口早已磨出了毛边，随着批阅文件的动作，在昏黄的灯光下一晃一晃，显得有些刺眼。
“胡先生，夜深了，哪怕喝口汤也好。”
卫士长小高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托着个掉瓷的搪瓷盘。盘上搁着只大海碗，热气腾腾，可凑近了一看，清汤寡水，边上仅有一小碟咸菜丝。
胡先生头都没抬，手里的红蓝铅笔在地图淮河一带重重画了个圈，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沙砺：“放那吧。这几个省的春荒，比预想的还要严峻。”
小高放下碗，脚下像生了根，没动。
胡先生察觉到了，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抬头温和一笑：“怎么？又想给我‘搞特殊’？”
说着，他抄起筷子，在杂合面里挑了挑。面色发黑，飘着几粒葱花，油星子？那是连个影儿都没有。
“不错，没犯错误。”胡先生满意地点头。
“您……”七尺高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哽咽，“医生千叮咛万嘱咐，您这身体必须摄入蛋白质！哪怕……哪怕卧个鸡蛋也行啊！这都半个月的素面了，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
“胡闹！”
胡先生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现在是什么时候？老百姓在吃什么？我还能吃上面，已经是天大的特殊了！这个节骨眼上，我多吃一口肉，心里就不安生一分！”
他端起碗，大口吞咽。虽然是粗粮，但他吃得很香，很认真，仿佛那是世间珍馐。
“以后葱花也少放。咱们得带头，把每一分钱、每一粒粮都从牙缝里省下来，用到刀刃上！”
……
同一片夜色下，书房灯也亮着。
身材高大的老人靠在床头，指间夹着半截没点的香烟，偶尔凑到鼻端嗅一嗅，解解瘾。
小炕桌上，同样摆着一碗面，已经凉透了。
“面要坨了。”值班秘书轻声提醒。
老人摆摆手，目光死死钉在手中的内参上，眉头锁成了一个深邃的“川”字。满纸都是“缺粮”、“春播告急”。
“吃不下啊。”
老人长叹一声，扔下烟卷，“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地有了，人有了，心气也有了，可种子不够！还是那种退化的老种子……老天爷不赏饭，咱们就得饿肚子。这滋味，不好受，憋屈！”
“刚才后勤送了两只鸡，说是给您补身子……”
“送回去！”
老人把碗重重一顿，声音如洪钟炸响，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送到医院去！给伤病员！我身体好得很，吃五谷杂粮才长力气！以后谁再敢往我这送这些，我就撤谁的职！”
他起身，披着打补丁的睡袍推开窗。
冷风灌入，他浑然不觉，目光穿透漆黑夜空，似乎想从这漫漫长夜里，硬生生抠出一丝曙光。
“难啊……”
就在这时，院外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寂静。卫士长几乎是冲进来的，神色间带着一种极度压抑的亢奋，呼吸都乱了节奏。
“胡先生来了！说有天大的好消息！”
老人猛地转身，眼神瞬间锐利如鹰：“喜报？”
话音未落，胡先生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此刻手里死死攥着张薄薄的电文纸，步履竟有些踉跄，脸上的神情似哭似笑。
他扬起手中的纸，声音颤抖：“天……亮了！”
老人大步流星，一把夺过电文。
短短几行字，他看了足足一分钟，仿佛要把那纸盯穿。
“七号洞库……确认接收……三百万吨……高产原种……可留种……”
念着念着，那双指点江山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胡先生，那双看透历史沧桑的眼里，泛起了泪光。
“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胡先生深吸一口气，强压着胸膛里激荡的巨浪，“汪家那边的绝密专线，三重加密确认！现场抽检，全是顶级的稻、麦良种！那个‘老家人’……他又出手了！三百万吨啊，他这是把咱们的命脉，硬生生给续上了！”
“哈哈哈哈！”
老人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豪迈，震得屋顶的灰尘似乎都在颤抖，“好！好！好！不用再等五六年育种了！利在当代，功在万年！”
他连说三个“好”字，大步走到墙上的巨幅地图前，大手一挥，从东北平原一直划到江南水乡，气吞万里如虎。
“有了这批种子，咱们的腰杆子，算是彻底硬了！大洋彼岸那群洋人不是说要封锁我们，让我们饿死吗？老子这次要让他看看，什么叫遍地金黄！什么叫气死人不偿命！”
胡先生走到地图旁，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运筹帷幄的精光。
“我已经初步盘算过了。这三百万吨原种，春季全部播种下去，按照农科院的预估亩产……明年收获后，我们不必再为吃饭发愁！农业反哺工业，还能解放人力，大发展的步子可以迈得更大！哪怕执行中出点错，我们也有了容错的底气！”
老人点点头，目光灼灼：“‘老家人’这次不光救了人民，也救了我们这群老骨头。这份情，比山重！”
“一定要把这批种子护好，谁敢伸爪子，就剁了谁的爪子！”
“我已经安排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重新燃起的、足以燎原的火焰。
窗外，雪停了。
东方的天际，隐隐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天，真的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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