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深圳,热浪裹挟着海风扑面而来。
二愣子从五十铃卡车上跳下来,脚踩在深圳特区刚修好的水泥路上,眼睛就不够用了。眼前的一切都跟东北老家不一样——路宽得能并排跑六辆车,路两边是崭新的厂房,一栋挨着一栋,墙刷得雪白,窗户玻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更远处,几栋十几层的高楼正在施工,塔吊的铁臂缓缓转动,把建筑材料吊到半空。
“这……这就是特区?”二愣子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阿强从驾驶室另一边下来,笑着拍拍他的肩:“怎么样,开眼了吧?两年前这里还是个小渔村,现在你看看。”
确实,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二愣子的想象。在广州时他已经觉得够繁华了,可跟深圳一比,广州都显得“土气”。这里的一切都是新的——新的路,新的楼,新的车,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新”的味道,那是水泥、油漆和柴油混合的气味。
“走,先去我厂里。”阿强领路。
阿强的电子表厂在罗湖区,离刚建好的国贸大厦不远。厂区比二愣子上次来的时候又扩大了一圈,新盖了一栋四层的厂房,工人也增加到两百多人。流水线上,工人们埋头组装电子表,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车间里回荡着“咔嚓咔嚓”的轻响,那是塑料表壳合上的声音。
“现在月产量多少?”郭春海问。他是昨天到的深圳,这次亲自来看货。
“八万块。”阿强很自豪,“下个月新设备到位,能到十万。”
郭春海拿起一块成品表,仔细看了看。表盘上的数字清晰,走时精准,做工比上次的样品还要好。表壳后面刻着“深圳制造”四个字,字体端正。
“质量不错。”他评价,“这种表在北方,一块能卖到八十到一百。你批发给我多少钱?”
“三十。”阿强说,“量大还能再便宜点。”
郭春海在心里算账。三十的成本,卖八十,毛利五十。除去运输、人工、损耗,净利至少三十。如果一个月销一万块,就是三十万的利润。
这还不算其他电器。
“除了电子表,你还能提供什么?”郭春海问。
阿强眼睛一亮,知道大生意来了:“郭队长想要什么?录音机、电视机、电风扇,我都有渠道。香港过来的走私货,价格便宜一半。”
听到“走私货”三个字,郭春海皱了皱眉:“走私的不要。我要正规渠道,完税的正品。”
阿强有些意外:“正品价格高,利润就薄了。”
“薄就薄点。”郭春海很坚决,“合作社做的是正经生意,不能沾走私。这是底线。”
阿强沉吟片刻,点点头:“我明白。正品也有,就是得从正规贸易公司走,手续麻烦些,价格也高。”
“价格高不怕,只要货好。”郭春海说,“这样,你先给我配一批货:电子表五千块,双卡录音机两百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一百台,电风扇三百台。都要正品,有正规发票。”
阿强飞快地算了一下:“这批货大概要三十万。郭队长,您带够钱了吗?”
“钱不是问题。”郭春海说,“但我有个条件——货送到哈尔滨,验货付款。”
这是行规,阿强没意见:“可以。不过运输……”
“运输我们负责。”郭春海说,“这次来就是开车来的,直接拉回去。”
阿强松了口气。他最头疼的就是运输,北方的路不好走,车匪路霸多,货经常在半路被劫。合作社有车队,还有武装押运,安全有保障。
谈完生意,阿强说:“郭队长,来深圳一趟不容易,我带你到处转转,开开眼界。”
一行人出了厂区,阿强开着他的面包车当向导。车子在深南大道上行驶,路两边的景象让这些东北汉子看得目瞪口呆。
到处都是工地。打桩机的“咚咚”声此起彼伏,搅拌车轰隆隆地驶过,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脚手架上忙碌。有些楼已经建好了,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是国贸大厦,五十三层,全国最高。”阿强指着远处一栋高楼,“听说三天盖一层楼,创造了‘深圳速度’。”
“三天一层?”二愣子咋舌,“在咱们那儿,盖个平房都得一个月。”
“特区不一样。”阿强说,“这里讲究效率,时间就是金钱。”
车子开到蛇口工业区,景象又不一样。这里厂房更密集,机器声轰鸣。阿强介绍说,蛇口是特区中的特区,政策最优惠,吸引了大量外资。港资、台资、日资、美资,什么都有。
“看那边,”阿强指着一片厂区,“那是日本的三洋电机,生产录音机磁头的。旁边是香港的溢达纺织,做出口服装的。”
郭春海看着那些厂房,心里触动很大。在东北,工厂还是老样子,机器老旧,管理僵化。可这里,一切都是新的,从设备到管理到观念,都透着活力。
“阿强,你说这些厂子为什么愿意来深圳投资?”他问。
“政策好呗。”阿强说,“特区有特殊政策:免税三年,土地便宜,人工也便宜。更重要的是,这里办事效率高,不拖沓。在香港办个厂,手续得跑半年。在这儿,一个月搞定。”
郭春海若有所思。政策、效率、观念,这些正是东北缺乏的。合作社要想做大,也得学习特区的经验。
中午,阿强带他们去了一家潮州菜馆。菜馆装修得很讲究,墙上挂着字画,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服务员都穿着统一的制服,笑容可掬。
点完菜,阿强说:“郭队长,你们这次来,不光是为了进货吧?”
郭春海笑了:“瞒不过你。我确实有个想法——想在深圳设个点。”
“设点?”
“对。”郭春海说,“合作社现在南货北运,需要一个中转站。广州太远,深圳正好。而且深圳靠近香港,货源更广。我想在这里租个仓库,派两个人常驻,负责采购、接货、发货。”
阿强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我在深圳熟,可以帮忙。仓库好找,人工也便宜。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这边治安不太好。”阿强压低声音,“深圳发展快,鱼龙混杂。本地人、外地人、香港人、还有从全国各地来的淘金者,什么人都有。为了抢生意,打架斗殴是常事。你们要是设点,得有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这话提醒了郭春海。深圳不是东北,不是靠打猎的那套就能行的。这里情况复杂,得小心应对。
“你有什么建议?”
阿强想了想:“我认识几个潮州老乡,在这边做生意多年,有点势力。可以请他们照应照应,交点保护费,保个平安。”
“保护费?”郭春海皱眉,“合作社不搞这一套。”
“郭队长,入乡随俗。”阿强劝道,“在深圳,没点关系寸步难行。你不交保护费,就有人来找你麻烦。轻则砸店,重则伤人。犯不着。”
郭春海沉默了。他知道阿强说的是实情,但心里还是别扭。在东北,合作社是靠实力打出来的天下,谁不服就打服谁。可这里不同,强龙不压地头蛇。
正说着,菜上来了。烧鹅、卤水拼盘、清蒸石斑、蚝烙,还有一道护国菜。色香味俱全,看得人食欲大动。
吃饭时,隔壁桌来了几个年轻人。穿着花衬衫,喇叭裤,头发留得老长,嘴里叼着烟。其中一个看到二愣子他们,用粤语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哄笑起来。
二愣子听不懂,但看表情知道不是好话。他放下筷子,瞪过去。
那人不但不怕,反而走过来,用蹩脚的普通话挑衅:“看什么看?北佬,第一次来深圳吧?”
二愣子站起来,他个头比那人高半头,往那一站就带着股彪悍劲:“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北佬,土包子。”那人很嚣张,“怎么,不服?”
阿强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兄弟,误会误会。这是我朋友,从东北来的。给个面子,这顿我请。”
“你请?”那人打量阿强,“你谁啊?”
“我叫阿强,在罗湖开电子表厂的。”
听到阿强的名字,那人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嘴硬:“阿强哥的面子得给。但你这几个朋友得懂规矩,在深圳,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这话说得难听。格帕欠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起来:“你说什么?!”
格帕欠是鄂伦春猎人,身材魁梧,脸上有道疤,眼神凶悍。他一站起来,那几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阿强赶紧按住格帕欠:“别冲动别冲动。”又对那人说,“兄弟,今天这事算了。改天我请你喝茶。”
那人看看格帕欠,又看看二愣子,知道碰上硬茬了,嘀咕了几句,回自己桌了。
一场冲突暂时化解,但气氛已经坏了。匆匆吃完饭,阿强结了账,带他们离开。
“刚才那几个是本地混混,专门欺负外地人。”阿强在车上说,“深圳这种人多,你们以后要小心。”
“怕他们个鸟!”二愣子不服,“在东北,这种货色我一只手摆平三个。”
“这里不是东北。”阿强苦笑,“在东北,你们有根基,有人脉。在这里,你们是外来户,强龙不压地头蛇。真要打起来,他们能叫来几十号人,你们呢?”
这话说得实在。郭春海点点头:“阿强说得对。在深圳,咱们得守规矩。但不是交保护费那种规矩,是做生意、交朋友的规矩。”
下午,阿强带他们去看仓库。在福田区找了个地方,五百平米,月租金一千。位置不错,离公路近,装卸货方便。
“这个仓库行。”郭春海看了很满意,“阿强,你帮我租下来。再帮我找两个可靠的本地人,负责看仓库、联系运输。工资从优。”
“没问题。”阿强答应,“人我帮你找,都是老实本分的。”
租好仓库,接下来是采购。阿强带他们去了几个批发市场,看了各种电器、服装、小商品。郭春海边看边记,心里有了谱。
晚上,阿强安排他们住在罗湖的一家招待所。条件一般,但干净整洁。累了一天,大家都早早休息了。
但郭春海睡不着。他站在招待所的阳台上,看着深圳的夜景。远处,国贸大厦的灯光璀璨夺目;近处,街道上车流如织,霓虹闪烁。这座城市就像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轰轰烈烈地奔向未来。
而他的合作社,就像这列火车上的一节车厢,被时代的大潮裹挟着前进。
这是机会,也是挑战。
在东北,合作社已经打开了局面,野味店、歌舞厅、运输队,都走上了正轨。但东北市场有限,要想做大,必须走出去。
深圳就是突破口。从这里,可以辐射整个南方市场;从这里,可以连接香港,走向世界。
但这条路不好走。语言不通,人地两生,还有各种明枪暗箭。刚才饭店那一幕就是个提醒——在别人的地盘上,光有胆量不够,还得有智慧。
得找帮手,得建立关系网,得融入当地。
阿强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精明能干,在深圳有根基。但光靠他不够,得认识更多的人,结交更多的朋友。
还有,得了解这里的规则。特区的规则跟东北不一样,更灵活,也更复杂。得学习,得适应。
正想着,二愣子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队长,睡不着?”
“嗯,想事儿。”郭春海点上烟,“二愣子,你觉得深圳怎么样?”
“好地方。”二愣子说,“就是人太杂,规矩太多。”
“是啊,规矩多。”郭春海吐出一口烟,“在东北,咱们的规矩很简单——谁拳头硬谁说话。可这里不行,这里的规矩是钱、是关系、是脑子。”
“那咱们怎么办?”
“学。”郭春海说,“不会就学。咱们能从猎人变成生意人,就能从东北人变成深圳人。当然,不是真变成深圳人,是学会在深圳生存、发展的本事。”
二愣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二愣子,我想让你留在深圳。”郭春海突然说。
“我?”二愣子一愣,“留在这儿?”
“对。”郭春海说,“合作社要在深圳设点,得有个自己人盯着。你胆大心细,能打能拼,是最合适的人选。当然,不是让你一个人留,格帕欠也留下,你们俩互相照应。”
二愣子沉默了。留在深圳,意味着离开熟悉的东北,离开合作社的兄弟们,独自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打拼。这不容易。
但他知道,这是队长的信任,也是合作社的需要。
“行,我留下。”二愣子咬牙答应。
“好兄弟。”郭春海拍拍他的肩,“你放心,不会让你一个人。我会从合作社调几个精干的兄弟过来,组成深圳办事处。你们的主要任务有三个:一是采购货物,二是开拓市场,三是建立关系网。有什么困难,随时打电话。”
“明白。”
第二天,郭春海把决定跟大家说了。除了二愣子和格帕欠,还留下两个退伍兵,都是枪法好、脑子活的。四个人组成深圳办事处,二愣子负责。
“在深圳,你们代表的是合作社的形象。”郭春海交代,“做事要稳,做人要正。不惹事,但也不怕事。遇到麻烦,先找阿强帮忙,解决不了再找我。”
“队长放心。”二愣子说,“我一定把事办好。”
接下来几天,郭春海带着他们在深圳到处跑,认识人,熟悉环境。阿强介绍了一些生意上的朋友,有做电器的,有做服装的,有做小商品的。郭春海跟他们谈合作,谈价格,谈运输。
他还特意去拜访了潮州商会。商会在深圳很有势力,会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姓陈,在香港、深圳都有生意。郭春海带着礼物去拜访,态度恭敬。
陈会长很客气,听说他们是东北来的合作社,很有兴趣:“东北好啊,资源丰富。你们能把山货运到南方,能把南货运到北方,这是好事,促进南北交流。”
“还请陈会长多关照。”郭春海说。
“互相关照。”陈会长说,“潮州人在外做生意,讲究团结。你们在深圳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商会。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有了陈会长这句话,郭春海心里踏实了些。虽然不能完全依靠别人,但至少有个照应。
一周后,第一批货采购齐了。电子表、录音机、电视机、电风扇,还有一批牛仔裤、花衬衫,装了满满四卡车。价值三十万,是合作社最大的一笔投资。
装车那天,郭春海仔细检查了每一件货。电子表走时准不准,录音机音质好不好,电视机图像清不清,他都亲自试过。确认没问题,才让装车。
“阿强,这批货我就交给你了。”郭春海说,“路上小心,到了哈尔滨给我打电话。”
“郭队长放心。”阿强说,“我跟车去,亲自押运。一定把货安全送到。”
车队出发了。四辆五十铃卡车,每辆车两个司机,两个押运员,都带着家伙。阿强坐头车,亲自领路。
郭春海站在仓库门口,目送车队远去。车轮滚滚,驶向北方,驶向那片黑土地。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山货买卖,而是真正的南北贸易。合作社的生意,迈上了一个新台阶。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深圳这个点设下了,接下来要在广州、上海、北京都设点,把合作社的生意网络铺向全国。
这需要时间,需要精力,更需要智慧。
但他有信心。
因为时代在变,中国在变。改革开放的大潮已经掀起,谁抓住了机遇,谁就能乘风破浪。
合作社抓住了。
他也抓住了。
回到招待所,郭春海开始写报告。要把在深圳的见闻、想法、计划都写下来,回去跟合作社的兄弟们商量。
写着写着,他想起东北的老家。这时候,兴安岭该下第一场雪了吧?乌娜吉的肚子该很大了吧?合作社的猎人们该准备冬猎了吧?
他想家了。
但还不能回去。深圳的事刚起步,还得再待几天,把关系网再巩固巩固,把后续计划再完善完善。
等这一切都安排好了,他才能安心回去。
到那时,合作社的春天,就真正到来了。
窗外,深圳的夜晚灯火辉煌。这座年轻的城市,正以惊人的速度生长、变化。
而郭春海,这个从兴安岭走出来的猎人,正在这座城市里,为自己的合作社,开辟一片新的天地。
路还很长。
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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