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大中死了,但他带来的阴影却没有消散。那天在山口发生的枪战,虽然发生在偏僻地方,但还是传了出去。李干事第二天就来找郭春海,脸色很不好看。
“郭队长,你们闹得太大了。”李干事把郭春海叫到仓库,关上门,“死了五个人,还有个韩国人,这事已经惊动上面了。”
郭春海沉默着。他知道事情闹大了,但当时的情况,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得选择。
“上面怎么说?”
“上面很生气。”李干事说,“但考虑到是对方持枪抢劫在先,你们是正当防卫,所以不追究你们的刑事责任。但警告你们,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必须报警,不能私自动手。”
“我明白了。”郭春海说,“谢谢李干事帮忙说话。”
“我不是帮你,是帮理。”李干事叹气,“但郭队长,我还是要劝你一句,有些东西,该放手就放手。那株参王,我看就是祸根,留着早晚出事。”
郭春海何尝不知道。但参王已经找到了,就不能轻易放手。而且,山洞里那个神秘声音的告诫,他一直记在心里:参王只能用于救人,不能用于牟利。这就像一把双刃剑,用好了能救人无数,用不好会害人害己。
“李干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郭春海说,“但参王的事,我自有分寸。”
李干事看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劝,只是说:“你好自为之吧。另外,最近边境那边不太平,你们没事别往那边跑。”
“边境怎么了?”
“朝鲜那边好像出了什么事。”李干事压低声音,“我听说,他们有个大人物病重,急需好药救命。现在满世界找珍稀药材,尤其是野山参。你们刚从朝鲜回来,又带着好参,小心被盯上。”
郭春海心里一紧。朝鲜大人物病重?难怪金成哲他们那么急。但金成哲从来没说过这事,看来是机密。
送走李干事,郭春海去找金成哲。金成哲正在教屯里的年轻人朝鲜话,看到郭春海,示意学生们先自习,两人走到屋外。
“金兄弟,有件事问你。”郭春海开门见山,“你们首长,是不是病重了?”
金成哲脸色一变:“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郭春海说,“你们这么急需要参,肯定是有大用。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金成哲沉默了很久,才说:“郭队长,这事本不该说,但你是自己人,我就不瞒你了。我们首长,金日成将军,确实病了,很严重。国内所有好药都用了,没用。医生说要千年野山参才能救命,所以我们才冒险来中国找参。”
郭春海倒吸一口凉气。金日成!朝鲜的最高领导人!难怪金成哲他们这么拼命。
“那参王……”
“参王的事,我没汇报。”金成哲说,“一是因为参王在你手里,我不能说;二是因为……首长说过,参王是神物,不能强求。如果首长命不该绝,自然会遇到有缘人相救。如果命该如此,强求也无用。”
郭春海肃然起敬。这位首长,倒是个明白人。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等。”金成哲说,“等首长好转,或者……或者我们找到其他好参。郭队长,你放心,我们不会打参王的主意。你救了我们的命,收留我们,我们不会忘恩负义。”
郭春海拍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但如果有需要,尽管开口。参王虽然不能给,但其他忙,我一定帮。”
“谢谢。”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但郭春海知道,这平静只是表面。参王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边境也不太平,说不定哪天就会出事。
果然,一个星期后,出事了。
这天傍晚,郭春海正在院子里劈柴,二愣子匆匆跑进来:“队长,不好了!野狼沟那边……被包围了!”
“什么?”郭春海放下斧头,“谁干的?”
“不知道,但听说是朝鲜边防军!”二愣子说,“他们把野狼沟围了,说要搜查什么‘越境分子’。”
郭春海心里一沉。朝鲜边防军越境?这可是大事!
“叫上人,去野狼沟!”
郭春海带着二愣子、刘老蔫儿、巴特尔、金成哲,还有十几个队员,骑马赶到野狼沟。远远就看到屯子被一群穿军装的人围住了,那些军人拿着枪,枪口对着屯里的百姓。
领头的军官四十多岁,一脸严肃,看到郭春海他们,用朝鲜语喊话。金成哲翻译:“他说,他们追捕几个越境逃犯,逃犯跑到这里来了,要搜查。”
郭春海上前,用汉语说:“这里是中国领土,你们无权搜查。请你们立刻离开,否则我们会通知中国边防军。”
军官显然懂汉语,冷笑:“我们只是追捕逃犯,抓到了就走。你们最好配合,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双方对峙,气氛紧张。野狼沟的猎户们也都拿着猎枪,和朝鲜军人对峙。
就在这时,屯子里突然跑出一个人,是朴正男!他边跑边喊:“别开枪!我投降!”
朝鲜军人立刻把他围住,按倒在地。军官走过去,看了看朴正男,用朝鲜语问了几句。朴正男哭着回答,好像在求饶。
金成哲脸色大变:“队长,不好!朴正男说我们是逃兵,说我们偷了军粮逃到中国!”
郭春海明白了。原来这些朝鲜军人不是来追逃犯的,是来抓金成哲他们的!朴正男为了活命,出卖了他们!
军官看向金成哲,眼神冰冷:“金成哲,你还有什么话说?”
金成哲咬着牙:“我不是逃兵!我是奉命来中国采参,为首长治病!”
“采参?”军官冷笑,“采参需要带枪?需要越境?分明是借口!来人,把他们抓起来!”
朝鲜军人就要上前抓人。郭春海挡在前面:“慢着!他们现在在中国,受中国法律保护。要抓人,得通过外交途径。”
“外交途径?”军官不屑,“这里离边境只有几里路,我们抓了人就走,谁能知道?郭春海,我劝你别多管闲事,否则连你一起抓!”
郭春海怒了:“你可以试试!”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打起来。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几辆吉普车疾驰而来,车上跳下中国边防军的战士,领头的正是李干事!
“都别动!”李干事大喊,“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土,所有人放下武器!”
中国边防军的出现,让局势逆转。朝鲜军官脸色难看,但不得不放下枪。
“李干事,他们越境抓人!”郭春海说。
李干事看向朝鲜军官:“中尉同志,你们越境了,请说明原因。”
朝鲜军官敬了个礼:“我们追捕逃兵,他们逃到中国来了。请允许我们把他们带回去。”
“逃兵?”李干事看向金成哲,“你是逃兵吗?”
“不是!”金成哲大声说,“我是奉命来中国采参,为金日成将军治病!我有命令书!”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李干事。李干事看不懂朝鲜文,让随行的翻译看。翻译看了,点点头:“确实是朝鲜人民军的命令,授权金成哲少校带队来中国采参。”
朝鲜军官脸色变了:“这命令是假的!金成哲是逃兵,伪造命令!”
“真假我们会调查。”李干事说,“但不管真假,你们越境抓人,已经违反国际法。请你们立刻退回朝鲜境内,我们会通过外交途径处理此事。”
朝鲜军官不甘心,但面对中国边防军,他不敢硬来,只好带人撤退。临走时,他狠狠瞪了金成哲一眼:“金成哲,你跑不掉的!”
朝鲜军人退了,但野狼沟的危机没有解除。朴正男被朝鲜人带走了,李勇还在养伤,金成哲现在成了重点怀疑对象。
“金兄弟,你得跟我们回县城一趟。”李干事说,“这件事得调查清楚。”
金成哲点点头:“我明白。郭队长,李勇就拜托你了。”
“放心。”
金成哲被李干事带走,野狼沟暂时安全了。但郭春海心里不踏实。朝鲜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再派人来。而且,朴正男被抓,肯定会说出参王的事。
果然,第二天晚上,郭春海正在家里吃饭,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打开门,是陈大勇,他浑身是血,气喘吁吁。
“郭队长……快……快跑……”
“怎么回事?”
“朝鲜人……又来了……”陈大勇断断续续地说,“他们……他们抓了李勇……逼他说出参王的事……李勇不说……被杀了……他们现在……往狍子屯来了……”
郭春海脑袋“嗡”的一声。李勇死了?那个憨厚的朝鲜小伙子,就这么死了?
“来了多少人?”
“二十多个……都有枪……”陈大勇说完,晕了过去。
郭春海赶紧叫人把陈大勇抬进屋,包扎伤口。然后召集所有人开会。
“朝鲜人来了,二十多人,有枪。”郭春海说,“他们是冲着参王来的,不会善罢甘休。咱们有两个选择:一是打,二是跑。”
“打!”二愣子第一个说,“咱们有枪,不怕他们!”
“打不过。”刘老蔫儿冷静地说,“他们二十多人,都是正规军,咱们人少,武器也差,硬拼肯定吃亏。”
“那怎么办?跑?”巴特尔问。
“跑也不是办法。”郭春海说,“他们会追,而且咱们跑了,屯里的乡亲们怎么办?”
众人沉默了。是啊,他们能跑,但屯里还有老人、妇女、孩子,跑不了。
“我有一个办法。”郭春海说,“调虎离山。我去引开他们,你们带着乡亲们转移。”
“不行!”乌娜吉立刻反对,“太危险了!”
“没别的办法。”郭春海说,“我是他们的主要目标,我走了,他们会追我,你们就有时间转移。”
“我跟你去。”二愣子说。
“我也去。”刘老蔫儿和巴特尔同时说。
“不,你们留下,保护乡亲们。”郭春海说,“我一个人,目标小,好脱身。”
乌娜吉眼泪掉下来,但她知道劝不动丈夫,只能紧紧抱住他:“你一定要回来。”
“我答应你。”
郭春海简单收拾了一下,带上一把步枪,两把手枪,几颗手榴弹,还有参王——这次他必须带着参王,否则朝鲜人不会上当。
“记住,”郭春海交代二愣子,“我走后一个小时,你们就带着乡亲们往县城方向转移。到了县城,找李干事,他会安排。”
“队长,你一定要小心。”
郭春海点点头,翻身上马,朝后山方向跑去。他故意弄出很大动静,果然,朝鲜人发现了,追了上来。
二十多个朝鲜军人,骑着马,紧追不舍。郭春海边跑边还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追了约莫十里,到了后山深处。这里地形复杂,郭春海熟悉,他故意把朝鲜人引到一个山谷里。
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是个绝地。但郭春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在这里,他可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弃马,爬上山顶,找了个隐蔽位置,架好步枪。朝鲜人追进山谷,发现马在,人不见了,立刻警惕起来。
“他在上面!”有人发现了郭春海。
枪声响起,郭春海一枪放倒一个。朝鲜人散开,朝山顶射击。但郭春海占据了有利地形,易守难攻。
对峙了约莫半小时,朝鲜军官下令强攻。十几个朝鲜兵往山顶冲,郭春海连续射击,又放倒几个。但对方人太多,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他藏身的石头周围。
郭春海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数了数子弹,还剩不到二十发。手榴弹还有三颗。
“拼了!”他咬咬牙,等朝鲜兵冲到半山腰时,扔出一颗手榴弹。
“轰!”
手榴弹在人群中爆炸,炸倒三四个。但其他朝鲜兵继续往上冲。
郭春海又扔出两颗手榴弹,炸开一条血路,然后端起步枪,边打边往山顶另一侧跑。那里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到山后。
但跑到小路时,他愣住了——小路被炸塌了!看来是朝鲜人提前做了手脚,断了他的退路。
前有追兵,后无退路,郭春海被逼到了悬崖边。
朝鲜军官带人围上来,狞笑:“郭春海,你跑不掉了!交出参王,饶你不死!”
郭春海站在悬崖边,看着下面深不见底的山谷,又看看围上来的朝鲜兵,心里反而平静了。
“参王在这里。”他举起装参王的木盒,“但你们拿不到。”
“什么意思?”
“因为我会带着它跳下去。”郭春海说,“参王是神物,不能落在你们这些强盗手里。”
朝鲜军官脸色一变:“别冲动!有话好说!你要什么条件,我们都可以谈!”
“我的条件只有一个,”郭春海说,“放了狍子屯的乡亲们,永远不再骚扰他们。”
“可以!我答应你!”
“我不信你。”郭春海摇头,“除非你们现在就撤兵,退到边境线那边。”
朝鲜军官犹豫了。撤兵,就等于放弃参王;不撤,郭春海真跳下去,参王就没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枪声!是中国边防军!李干事带人来了!
朝鲜军官脸色大变:“快!抢下参王!”
朝鲜兵一拥而上。郭春海抱着参王,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不——”朝鲜军官绝望地大喊。
郭春海在空中急速下坠,耳边风声呼啸。他紧紧抱着参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娜吉,对不起,我食言了。
突然,他感觉身体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下坠的速度慢了下来。是藤蔓!悬崖上长满了藤蔓,他跳下来时,被藤蔓缠住了!
郭春海大喜,赶紧抓住藤蔓,稳住身体。往下一看,离谷底还有十几米,如果刚才直接掉下去,必死无疑。
他小心地顺着藤蔓往下爬,终于安全落地。谷底是一条小河,水流湍急。郭春海检查了一下,除了擦伤,没什么大碍。参王也完好无损。
“天不亡我。”郭春海感慨。
他顺着小河往下游走,走了约莫两里,出了山谷,看到了公路。正好有辆拖拉机经过,他搭上车,回到了狍子屯。
屯里,乡亲们已经转移了,只有二愣子、刘老蔫儿、巴特尔在等他。看到郭春海回来,三人又惊又喜。
“队长!你还活着!”
“活着。”郭春海把跳崖被藤蔓救的事说了一遍,“朝鲜人呢?”
“被李干事打退了。”二愣子说,“李干事带了一个连的边防军,把朝鲜人赶回边境了。但李干事说,这事闹大了,上面很生气,可能要关闭边境。”
郭春海叹了口气。关闭边境,对两边都不是好事,但也没办法。
“乡亲们呢?”
“都安全转移到县城了,李干事安排了住处。”刘老蔫儿说,“队长,咱们现在怎么办?”
“等。”郭春海说,“等上面的处理结果。这段时间,咱们就住在县城,避避风头。”
四人收拾东西,也去了县城。李干事在县城给他们安排了住处,是一处闲置的院子,虽然简陋,但能住。
安顿下来后,郭春海去见李干事。李干事看起来很疲惫,显然这几天没少忙。
“郭队长,你这次闹得太大了。”李干事说,“朝鲜那边提出严重抗议,说我们包庇他们的逃兵,还打伤了他们的军人。上面正在处理,但很棘手。”
“对不起,给国家添麻烦了。”郭春海愧疚地说。
“算了,事已至此,说这些没用。”李干事摆摆手,“上面的意思是,你们暂时别回狍子屯了,就在这里住着,等风头过了再说。朝鲜那边,我们会通过外交途径解决。”
“那金成哲……”
“金成哲被送回朝鲜了。”李干事说,“这是朝鲜方面的要求,我们没办法。不过他走之前让我转告你,谢谢你,他会永远记得你的恩情。”
郭春海心里一沉。金成哲被送回去,凶多吉少。
从李干事那里回来,郭春海心情沉重。金成哲、李勇、朴正男,这些朝鲜兄弟,死的死,抓的抓,都因为他。
“队长,别太自责。”二愣子安慰他,“这都是命。”
郭春海点点头,但心里还是难受。
夜里,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参王就在身边,但为了它,死了那么多人,值得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参王不能丢。这是神物,有它的使命。他要保护好它,直到需要它救命的那一天。
月亮很圆,很亮。郭春海想起了乌娜吉和孩子,想起了狍子屯的乡亲们,想起了那些死去的兄弟。
前路漫漫,不知还有多少艰难险阻。
但他不能退缩。
因为他是郭春海。
是狍子屯的队长。
是参王的守护者。
这份责任,他必须扛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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