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璟再次睁眼,眼前是一具死尸。
尸体经河水浸泡,肿的不成样子。但从隐约轮廓还能看出来,这人有些面熟。
拜良好的记忆所赐,赵璟只想了一会儿,就想出此人是谁。
陈婉月。
已经几十年没有露过面的陈婉月。
早已死了不知多少年的陈林和李氏,也以一副年轻的容貌出现在他面前。
“璟哥儿,婉月可怜,你就让他入你们家的祖坟吧。她再不守妇道,到底嫁你为妻,陪你过了三年苦日子。”
赵璟双眸冷沉沉的看过去,“入我家祖坟……不守妇道……嫁我为妻……”
一个个字眼从他嘴里跑出来,明明轻飘飘的,可落在人耳朵里,不知为何,却让人头皮发麻,身子不受控制的发紧,就连心跳都无端的失衡起来。
陈林和李氏不受控制的后退了一步,两人惊疑不定的看着面前的赵璟。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衫。
明明多年科举不第,又逢母丧、妹亡,成了刑克六亲之人,但他身上却没有失意人的落寞消沉、沮丧颓败。
他身姿伟岸、沉稳持重,面目硬挺清俊,眉骨清冷挺拔。
人还是那个教书夫子赵璟,但不知为何,他身上的气势却陡然一变,让人控制不住的又畏又惧起来。
陈林和李氏眉眼闪烁,眸中都是仓皇。
赵璟莫不是被鬼上身了?
那也不对啊。
若真是婉月回来了,她知道他们这对爹娘完全是为她考量,肯定不该是这副模样,也不该是这副口气。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莫不是附近还有别的阴魂?
陈林和李氏怕极了,转身就想跑。
也是此时,陈松和德安从远处跑了过来。
赵家村的人见状,俱都和陈松告起状来。
“大松你快看看,陈林一家做事真不地道。婉月和人跑了,还卷走了璟哥儿家的钱财,璟哥儿没有报官,都是看在同村人的情面。如今婉月死了,他们还把人塞给璟哥儿,要婉月入咱们赵家的祖坟,欺负人没够是不是?你们真当咱们姓赵的都是泥捏的?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陈松闻言,脸上臊的不得了。
他给周围的人作揖:“婶子,大娘,叔,都是我们的不是。老三这是胡来,你们别生气,事情肯定不能这么办。”
又和赵璟说:“璟哥儿,你靠边,看我不收拾这两个败类。”
陈松说着话的空档,德安已经拦住了陈林和李氏的去路。
德安嘴毒,张嘴就说:“三叔,你和我婶积点德吧,就没见过你们这么没良心的人。那坑人也不能尽捡着一个人坑。璟哥儿看在我和爹的面子上不和你们计较,你们别把璟哥儿的忍让当好欺。”
陈林扁着嘴,不以为意。
李氏就更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了:“德安,话不能这么说。婉月和璟哥儿确实是两口子……”
“以前是两口子,现在可不是了。婉月做出那种败坏门风的事情,连累的我阿姐颜面上也无光。你可别再提她,提起来我就烦。赶紧的,把婉月的尸体搬回去,还坑人没够了。”
赵璟听德安提起“阿姐”,眼睛一下看过来。
他双手攥紧,吸收着眼前的这些讯息,与此同时,脑子里不受控制的传来一阵阵刺痛。
李氏不肯将婉月的尸体搬回去,一个劲狡辩:“她和赵璟成了亲,生是赵璟的人,死是赵璟的魂。”
陈林想跟着附和,结果话都没出口,就被陈松一巴掌扇到地上。
紧随而来的是拳拳到肉的声音,陈松发了狠将陈林暴揍一顿。
“璟哥儿给你们脸了,你们这么欺负他!”
“丢人没够是不是?陈家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在敢胡搅蛮缠,看我不把你肠子打出来!”
陈林被打的嗷嗷大叫,躺在地上左遮右挡,不住求饶。
李氏在旁边看着,也被吓着不住后退。她想替陈林求情,却颤颤巍巍的发不出声音。
但陈林被打的嘴角都裂开了,鼻子和嘴巴里的血狂流,李氏担心这么打下去,会出人命,就跪在一边哭诉:“大哥,你饶了陈林吧,我们再不敢了。”
“大哥,我们这就把婉月的尸体扛回去,不会强推给璟哥儿了。大哥,您快收手,再打就出人命了。”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陈松恼怒他们夫妻恬不知耻,丢尽了陈家人的颜面,借此机会,把陈林往死里修理。
他如今已经是陈家的族长,又在清水县做县丞,说话的分量一等一。
他不住手,李氏一点办法都没有。
是旁边赵家的人担心,真打出人命,再牵连他们,就一个个出手来拦。
“算了,大松,老三家两口子知错了就行。”
“快把尸体抬回去吧,人死为大,之前有再多纠纷,也一笔勾销了。”
“以后别再缠着璟哥儿就是,璟哥儿命够苦了,还摊上这么个岳家。他没和你们计较我九嫂子和香儿的死,已经是他仁慈。你们再敢过来撒泼,我们可直接去衙门告状了。”
陈松又揍陈林:“听见没有?能不能保证以后不来烦璟哥儿?若不能,今天我就打死你。”
陈林捂着头翻滚:“能,能。我们两口子以后再不出现在璟哥儿面前就是,以后有他的地方,我们都躲的远远的。”
就这样,陈林和李氏两口子,将陈婉月的尸体搬到车上,推着往远处走了。
有陈家的族人看见了,赶紧跟过去。
“婉月是嫁出去的姑娘,又做了那等见不得人的事儿,可不能葬到咱们祖坟上。”
“扔后山去得了,丢尽脸面的东西,把咱们族里未出嫁的姑娘都坑惨了。”
看热闹的人走了一半,留下的人都在安慰赵璟。
“回去烧个柚子叶洗洗澡,没得沾上这些晦气。”
“要不跨个火盆试试?”
“算了,过几天我带璟哥儿去神婆那儿看看,瞧瞧他这些年到底是犯了什么小人。”
赵璟视线扫过周围,却没在意,他上前两步,走到陈松跟前。
“爹……地上多碎石,您刚才手砸地上了,伤口有些大。大松叔,您先到我家里上些药吧。”
陈松还没说话,德安已经一胳膊搂住他的脖子。
“刚才吓我一跳,我咋听见你喊我爹叫爹?”
赵璟语气平淡的看了他一眼,德安依旧还是那个德安,有些玩世不恭,还有些随水逐流。没太大追求,日子平平顺顺就很开心。
他三旬左右,眉眼中多了稳重,但更多的却是肆意。
许是赵璟的眼神太慑人,德安被看的浑身发毛。
“璟哥儿,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不认识我了?你那是什么眼神,看的我浑身都毛毛的。”
赵璟没理会他,将他的胳膊丢到一边,转而看向陈松。
陈松看了看流血的手掌,不以为意的说:“小伤,两天就好了。对了璟哥儿,下次那俩再跑你跟前找不自在,你不用看我的脸面,也不用顾忌德安,你该打就打,该骂就骂,那俩没长性的,你不一下打怕他们,他们下次还敢来找你麻烦。”
赵璟说:“经此一事,他们应该不会再来了。”
陈松说:“那可未必。”
陈松还要叮嘱赵璟,别顾忌什么面子,人活一世,活的舒服自在最重要。
但话没说出口,就见赵璟解开身上的荷包递到他手里。
陈松条件反射接过,随后楞了一瞬,才问:“这是做什么?”
“大松叔拿去给陈婉月买一副薄棺,将她安葬了吧。”
赵璟到底是赵璟,他才贯而酉,智多近妖。只是短短一瞬间,就想明白很多事。
上一世,陈婉月想尽办法要逃婚,她所躲避的,应该就是这一世年过而立而,依旧一事无成的赵璟。
也因为她一通操作,导致他最终娶到了阿姐。
就冲着她这份“大恩”,给她买一副薄棺安葬她不为过。
但这件事别人不知道,其余人看他事到如今,还想着安葬陈婉月,一个个忍不住低声感叹:“璟哥儿也太厚道了。”
“可惜厚道人没好命,老天爷尽欺负老实人。”
“璟哥儿真真可惜了。”
陈松心里也是如此想的。
咋就让婉月摊上这样好的女婿?
偏她不知足,硬是作没了这缘分,她死有余辜。
陈松没脸接荷包,又推了回去。
赵璟却又强硬的将荷包塞到他手里。
“大松叔收着吧,我尽了力,也能图一个心安。”
他都如此说了,陈松还能怎样,只能厚颜将荷包收下了。
陈松收下了银子,就要办事,且得赶紧买一副薄棺给老三家送去,不然,老三两口子能用破席子一卷,直接把婉月丢到后山去。
再有,婉月是从河里捞出来的,早先拐带她私奔的货郎却不见踪影。那货郎八成是凶手,即便不是凶手,也和婉月“落水”这件事脱不了关系。他得赶紧回去,搜集线索,将人逮住,破获这一桩凶案。
陈松转身走了,德安却留了下来。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赵家走;“你这边真不收学生了?我爹刚才走的急,没顾得上和你说,县衙他好几个同僚家的孙子,都到了开蒙年纪,想送到赵家村拜你为师。”
这么多年了,璟哥儿也没成功踏进县试考场。
和陈婉月成亲时,他刚出父孝,准备来年春天参考,结果,因陈婉月之故,赵娘子去了,璟哥儿不得已,又守孝三年。
好不容易这三年也熬了过去,香儿却又追逐卷了家私逃跑的陈婉月,不幸跌入道路旁的泥坑。那泥坑中有一块儿大石,就那么不凑巧,香儿脑袋磕在石头上,当场没命。
处理了香儿的丧事,赵璟也错过了这一年的县试。
之后几年,他要么考前一天腹痛难耐,错过入场;要么身上的童子亲供单被人盗取;再有便是路上被疯妇缠住,言说他是抛妻弃子的夫君。
因这种种缘故,璟哥儿心灰意冷,觉得许是自己与功名无缘,便以给墨香斋润笔为生。
后来,赵灿屡考不第,便跑到他跟前,看他能不能指点一二。
赵璟指点了,赵灿顺利考中了秀才。
赵璟的名声不胫而走。
这几年,经他教导的孩童,通过童子试的足有几十,赵璟的名声就此打开。
虽然他身上依旧没有功名,但他可以说是整个清水县,最厉害的教书夫子。
也是因此,不少人想把家中的孩童送到他门下求学,奈何璟哥儿物欲淡薄,也不缺银钱花,就只收那十多个学生,多的全都拒之门外。
德安这次就是替人说情的。
说情是其一,其二,也是想让璟哥儿再忙碌些。
不然,他孤家寡人一个,那一天突然想不开,剃了头做和尚去,可如何是好?
德安絮絮叨叨,却没有得到赵璟的回应。
他不由用肩膀扛了扛他:“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再接收几个学生?”
赵璟一口否定:“不能。”
德安脸都黑了:“你不会真觉得俗世无可恋,想要……”
赵璟拦住他的话头,说:“我准备来年继续科考。”
“科考?”德安眼睛都瞪大了:“真的,你真的决定继续科考?璟哥儿,你总算想通了!我给你说,这一次考试前,你就住在我家,我看看你到底能不能安然无恙走到贡院……你学问那么好,我这个秀才都是你硬教出来的,你这次就考个小三元回来,看县城那些酸儒,还敢不敢在背后叽叽歪歪,说你误人子弟。”
赵璟“嗯”了一声,待进了房间,坐在桌子两旁,他斟了茶水,一杯给德安,一杯自己端起来喝。
“阿姐……”
他还没想好如何开口,德安却一拍大腿:“我阿姐要和离的事情,连你都听说了?”
赵璟喝茶的动作一顿。
他没说话,只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德安,这在德安看来,就是认可的回答。
德安可生气了:“事情都传到你耳朵里了,可见那李娘子,这次真是纯心要拆散我阿姐和李存。行,拆散吧,她还真以为我阿姐非他们家不可。其实,我阿姐也早想和离了,若不是李存死皮赖脸求着,我姐能和他过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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