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三更左右,陈婉清躺在床上睡得正酣。也就一个翻身间,突然感觉腹痛难忍,继而便感觉下身有些濡湿。
不同于生朝阳时先破羊水,这次她是先见红。
陈婉清透过外间的烛光,看到床榻上一片黑沉的痕迹,忍着腹痛轻轻拍了拍身侧的赵璟:“璟哥儿,我见红了,应该是要发动了。”
赵璟眸中惺忪的睡意,登时便消散了个干净。
他应该是有些慌张的,嗓子因此都变得干涩,连一个“嗯”字都发不出来。
但他理智尚在,为防自己的情绪吓到她,便强忍着心内的恐慌,不紧不慢的从床上坐起身。
快步走到外边喊人进来,然后又回头抱着陈婉清往产房去。
“阿姐别担心,我们都守着你,不会出事的。”
陈婉清此时恰有一阵宫缩反应,她疼的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是忍不住说:“璟哥儿,给我身上搭一件衣裳,我只穿了小衣。”
五月天已经热起来了,她怀这胎,比怀朝阳时还怕热。
晚上睡觉,她常热出一身汗,又因为腿脚抽筋,晚上经常睡不好。
赵璟便给她脱得只剩小衣,拿着湿帕子随时给她擦汗,晚上睡前还得亲自给她按揉半个时辰,如此,她才感觉轻松些。
可她身上几乎没什么衣裳,这样抱出去不像话。
赵璟此时也反应过来,又赶紧将她抱回去。将他的外衫裹在她身上,这才将人抱到产房。
府里灯火大作,整个尚书府亮如白昼。
许素英和赵娘子在得到消息后的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两人急的什么似的。可惜,急也没用,陈婉清现在才开四指。
但这已经很快了,遥想当年她生朝阳那会儿,从午后到天色黑沉,也才开了四指罢了。
但只是开四指,就疼得陈婉清频频倒吸气。
赵璟看她咬着嘴唇,努力不发出声音,却屡屡破防,心里一口气高高的提了起来。
夏日天亮的早,好似也才不一会儿功夫,天就亮了。
丫鬟端来了鸡汤面,陈婉清努力吃了一小碗,随后又喝了一碗参汤,便静等着宫缩一**到来。
今天没有朝会,但赵璟身为阁臣,要按时进宫处理朝事。
如今这个情况,他自然是去不成了。便遣下人,往陛下跟前告假。
朝阳醒来后,敏锐的察觉到整个府里的气氛都不对劲。
一问才知道,他娘现在正在给他生妹妹。
那还去什么皇宫,当什么伴读,这些事情那有陪着母亲生产重要。
朝阳不顾下人阻拦,噔噔噔跑到两口子的院子里。
赵璟看见他如小豹子一样冲了进来,赶紧将他拦住:“你娘正生产,你不能进去。”
朝阳急了:“我知道,产房血腥,我是小孩儿,进去后怕吓着我。但爹你是大人,你也怕吓着么?”
赵璟一噎,险些气笑:“爹不怕,但你娘不让我进。”阿姐嫌弃用力的时候面色狰狞不好看,不想让他看到。
他说了不会在意,但阿姐在意。
他便只能在外边焦灼的等待。
一盆盆血水从屋里端出来,屋里的惨叫声越来越大,赵璟和朝阳看着那一盆盆的血水,听着那凄厉的惨叫,两人头晕目眩,险些站不住。
赵璟又一次询问丫鬟:“还要多久?阿姐疼得厉害,让御医给她行针止痛。”
屋里的许素英听见了,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啥都不懂,尽添乱。”
赵娘子只当没听见,在旁边不住的用帕子给陈婉清擦汗。
“好孩子,再忍一忍,开七指了,已经能看到头了。”
说是很快就能生产,但是直到正午,院子里才响起清脆的啼哭声。
彼时太子刚踏进院子,听到哭声,他立马加快脚步,跑到赵璟和朝阳身边。
两人都无暇去询问他,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皇帝知道么?皇后知道么?这府里生孩子呢,你过来捣什么乱?
可惜,没人顾得上说,只顾着欣喜了。
赵璟松开紧攥的拳头,侧身抹去眼角的湿痕,三两步进了产房。
朝阳则抱住魏恒:“听见产婆说的话了么?我有妹妹了,她七斤二两重,可把我娘折腾坏了。”
魏恒的眼睛一直往屋里看。
可惜,产房上挂着帘子,将里边的光景挡的严严实实,他除了看见丫鬟们端着满盆的血水一趟趟的往外出,其余全都看不见。
他努力伸长脖子往屋里瞧:“夕月像不像你?我母后说,我刚出生时,瘦瘦小小,像猴子。夕月肯定不会这么丑。”
“我妹妹,自然不会丑。她将来必定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大美人,我就是大美人的哥哥。”
“我不给夕月当哥哥,我将来会是皇帝,我给夕月当靠山……”
小两只到底心痒难耐,就趁着大人错眼的功夫,掀开帘子跑进产房。
许素英和赵娘子正盯着丫鬟给小夕月清理,赵璟则守在产床旁。
“这次生产没有睡着。”陈婉清自我调侃,“上次太累了,生到一半睡了过去,结果就看见了你。”
“我知道。”赵璟轻轻的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阿姐,辛苦你了。你歇一歇吧,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守着你和夕月。”
“那我睡一觉。”
“睡吧。”
陈婉清累极、倦极,连口水都没喝,闭上眼睛就睡了。
赵璟守在她旁边,许久不愿意挪动。
赵娘子抱着夕月来给他看,赵璟小心翼翼的接过孩子,才说:“阿姐生了足有五个时辰。”
许素英说:“这算什么?上一次生朝阳更久,从午后直接生到翌日旭日初升。将近九个时辰,可把清儿疼坏了。”
“这一次也疼坏了。”
“可不是,疼的她咬着牙,牙齿磨得咯吱响。你瞧着吧,等醒来后,肯定又牙酸,咬不动东西。”
赵璟闻言,轻轻的用面颊贴了贴夕月的脸,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
“以后再也不生了。”
许素英将孩子抱走后,朝阳和魏恒又围了过来。
她哭笑不得的看着两个小人,“刚才不是看过了么,还要看啊?”
朝阳迫不及待说:“要,要。夕月一点都不丑,她粉雕玉琢,长的跟观音坐下的仙童一样。”
“可不是,这么好看的小娃娃,我也是第一次见。”
不同于一般小婴儿刚出生时,皮肤红红皱皱,看起来跟小猴子差不多。
夕月她皮肤白净,整个人白里透红。
别的小娃娃出生时眉毛头发稀疏,她却头发乌黑,眉毛弯弯,明眼人一瞧就知道,她长大了必定是个绝色大美人。
有这样的长相,还有这样的出身,以后日子肯定顺顺当当。
许素英喜欢的什么似的,抱着夕月又走了两圈,才将夕月放到小床上。
“我们好好吃饭,好好长大,以后做爹娘的好乖乖,享一辈子的福。”
朝阳在旁边点头:“妹妹享福,我给他保驾护航。”
魏恒什么也没说,但眸光落在夕月身上,久久收不回来。
朝阳和魏恒离去很久,夕月尿了,躺在襁褓里哇哇大哭。奶娘过来给她换尿布,才发现小娃娃的胳膊下边,压着一块玉佩。
奶娘生恐咯到着小祖宗,忙不迭解开她的衣裳查看。好在,皮肤依旧白白嫩嫩,上边没有一点红痕。
奶奶诚惶诚恐的将玉佩交给许素英,然后抱着夕月喂奶去了。
陈婉清这时候恰好醒了,许素英将玉佩递给她看:“这肯定是太子留下的。要不是他年纪小,很多事儿都不懂,我都以为他这是给自己定下娃娃亲。”
陈婉清闻言一笑:“太子还有些小孩儿心性,应该是单纯喜欢夕月,所以给了见面礼。”
“那这也不能收啊,上边有龙纹呢。”
陈婉清点头:“我稍后把玉佩给璟哥儿,让璟哥儿还回去。”
然而,玉佩并没有还回去。
陛下和皇后难得意见一致:“太子是一国储君,他给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没别的意思,只是太子喜欢夕月,赵大人就当是哥哥给妹妹的见面礼。”
赵璟推辞无用,只能将玉佩又拿了回来。
他本来没多想的,经过帝后一番话,他不多想都不能。
这一多想,心里就不得劲,就和陈婉清说:“以后不要拿出来了,留着压箱底吧。”
陈婉清一听他这语气,就不由一皱眉:“这是……”
“陛下和娘娘没明说,许是我会错意了。”
陈婉清道:“应该是你会错意了,毕竟两人差了八岁,差的太多了。”
赵璟闻言,好似得到了安慰:“你说的有道理。”
但还是警惕起来。
以后太子再来府上,他都是让朝阳在前院待客,很少让他们往后院去。
但耐不住朝阳是个妹控。
他一有空,就要抱妹妹。而夕月也习惯了黏着哥哥,只要哥哥在家,必定会立刻贴上去。
两人黏着的时间长了,太子来的勤了,总有机会碰到。
尤其后来,夕月一年大过一年,她活泼好动,总向往外边的生活。朝阳瞒着大人带她出去玩,太子也总凑热闹,于是,三人就成了固定的搭档。
日子一年年过去了。
太子年十五时,宫里定下了他的亲事。
但好景不长,未来太子妃在游湖时落水溺亡。
又两年,新的太子妃人选再次定了下来,可惜,女方依旧是个福薄的,回京途中路遇塌方,被挖出来时,整个人被砸的变了形。
太子命格贵重,自然不会有人说太子克亲。大家都说,下次选太子妃,必定要选命格贵重到极致的,不然,惨绝人寰的事情,怕是还要发生。
钦天监受帝王之命,测算京城到了适婚年龄的贵女。
贵女们命格都不差,但能与太子比翼并肩的,一个都没有。
不得已,太子的亲事耽搁了下来。
在太子加冠之年,东南沿海倭寇联合来袭。
其实这些年,大魏国境内算是太平。但大的摩擦没有,小打小闹总避免不了。
瑞成帝是靠“军功”站稳脚的,这些年也妄图再立大功,青史留名。
之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如今,机会来了。
任凭朝臣们如何劝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小小海寇,陛下若有意,明日便可尽数剿灭。但不行,瑞成帝就是要亲征。
太后早已经去了,宁王也到了古稀之年,许阁老也致仕回乡,安养天年。
但不怕,没了他们协理朝政,朝堂上还有赵璟。
他是内阁首辅,国之股肱,多年来君臣配合默契,嫌少有红脸的时候。
况且,太子已加冠,对朝政颇为熟悉,留下他们两个主持大局,他非常放心。
瑞成帝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进言,固执的想要“文治武功”俱全。
他完全没考虑过,水上作战与陆上作战完全不同。他没有水上作战的经验,甚至连水性都算不上好,这一去,对他,对大魏,到底是福是祸。
他已经完全被“名留青史”这四个字,冲昏了头脑,什么都顾不得了。
瑞成帝在位时,第二次亲征,很快便成行。
随着帝王南下,一封封捷报也传了过来。
有帝王坐镇鼓舞士气,又有瑞成帝早年立下的赫赫战功垫底,大魏士兵犹如神助,很快将海寇打的落花流水。
但是,瑞成帝在极度亢奋之下,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他率军在穷寇身后,紧追不舍。
老话都讲,穷寇莫追,可惜,瑞成帝脑子充血,根本想不到那么多。
迎战的老将倒是想劝一劝,毕竟海寇诡计多端,驶离了大魏海域,谁知道那些穷凶极恶之徒,会做出什么事儿。
但还是那句话,劝不住,瑞成帝根本不听。
变故陡生!
他们陷入了海寇的包围圈,与海寇拼个鱼死网破。最后回来的士兵,不及追击的一半人数。
瑞成帝外表看着好好的,但他身上其实挨了一刀,但唯恐打击士气,也是想一雪耻辱,瑞成帝隐瞒下这件事情,继续撑着病体,与海寇打的有来有回。
待海寇真的被打服,甘愿对大魏称臣,承诺以后绝不犯边,且年年纳贡,瑞成帝才一松拳头,狠狠的倒了下去。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