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陈玄子蹙眉

陈玄子那扇破旧的木门,在阿牛连滚爬爬冲下山、脚步声和哭喊声彻底消失在道观外的山风中后,重新打开了。

林宵和苏晚晴站在主屋侧室门口,看着陈玄子慢吞吞地踱出来,走到院子中央。天色(暗红)似乎比阿牛来时更加阴沉,浓稠的魔云低垂,几乎要压到道观残破的飞檐,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死寂和压抑。

陈玄子佝偻着背,双手拢在破旧的袖子里,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是微微仰着头,望着营地所在的方向——西方。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天光下,皱纹深刻,眼袋沉重,那副永远古井无波的表情,此刻却隐约透出一种与往日不同的、近乎凝重的沉寂。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看林宵和苏晚晴,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在倾听风中的讯息,在感知遥远山林中那不祥的波动。

林宵的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冲突和立下的决心而剧烈跳动,但看到陈玄子这副模样,他强行压下心中的焦急和冲动,与苏晚晴对视一眼,都没有出声打扰。他们能感觉到,陈玄子似乎在思考,或者说,在“确认”着什么。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陈玄子才缓缓低下头,收回望向西方的目光。他转过身,那双看似浑浊、此刻却异常幽深的眼睛,落在了林宵脸上。

“你,”陈玄子的声音依旧沙哑平淡,但林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与以往不同的、极其细微的凝重,“将阿牛的话,关于李二狗中邪前后的所有细节,再与老道说一遍。不要遗漏任何一点,尤其是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走的方向,以及……那棵老槐树。”

林宵心头一凛,知道陈玄子这是要认真对待了。他不敢怠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刚才阿牛语无伦次的哭诉,尽可能地清晰、完整、有条理地复述了一遍。从李二狗半夜起夜的异常,到他穿着红袄戴破帽、口中喃喃自语、力大无穷推倒众人、僵直走向村西老槐树,再到被众人制服后依旧神志不清、浑身发烫、绳索几乎崩断的种种细节,以及阿牛转述的营地众人关于“鬼新娘”、“冥婚”的惊恐猜测,都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苏晚晴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补充一两个林宵遗漏的、阿牛描述时特别强调的细节,比如李二狗那“又僵又假”、“直勾勾”的眼神,那“被线牵着的木偶”般的感觉。

陈玄子听得异常仔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深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宵,偶尔会微微转动,似乎随着林宵的描述,在脑海中构建着当时的景象,分析着每一个可疑之处。

当林宵说到“娘子在槐树下等俺……吉时到了……莫误了良辰……”这几句时,陈玄子拢在袖子里的手指,似乎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当林宵描述李二狗被制服后,依旧“小声念叨”、“浑身烫得跟火炭一样”时,陈玄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了一丝。

而当林宵提到“那棵老槐树”,以及营地众人关于“槐树下不干净”、“女鬼拉郎配”的传言时,陈玄子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了一抹清晰的、冰冷的光芒。

林宵说完,主屋侧室前陷入了一片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永夜呜咽的风声,卷着越来越浓的魔气甜腥,在道观废墟间穿梭。

陈玄子缓缓抬起一只拢在袖子里的右手。他的手枯瘦如柴,布满老茧和细微的疤痕。他没有看林宵和苏晚晴,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在半空中,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定的韵律,虚划起来。

那不是画符,也不是写字,更像是在……掐算。他的指尖在空气中勾勒出无形的轨迹,时而停顿,时而快速移动,时而轻轻颤动,时而凝滞不动。随着他指尖的划动,林宵惊讶地发现,周围的空气似乎产生了极其细微的、近乎错觉的“涟漪”,仿佛有无形的、冰冷的气流在随着他指尖的轨迹而流转、汇聚、消散。

与此同时,陈玄子的嘴唇也在极其轻微地翕动,似乎在默念着什么艰涩拗口的咒诀或口诀。他的眉头越蹙越紧,脸上那种惯常的淡漠和平静,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被一种越来越明显的凝重、阴沉,甚至……一丝极难察觉的忌惮所取代。

林宵和苏晚晴屏住呼吸,不敢打扰。他们能感觉到,此刻的陈玄子,才是那个真正深不可测、修为难以估量的神秘道人,而非平日里那个看似冷漠、只知传授基础功课的“师父”。

掐算的过程持续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陈玄子指尖的动作越来越慢,也越来越“沉”,仿佛在无形的泥沼中艰难移动。他额角甚至渗出了几滴细密的冷汗,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终于,他指尖的动作彻底停住,僵在半空。他缓缓收回手,重新拢入袖中,但眉头却已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气息悠长而沉滞,仿佛带着千钧之重。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那抹冰冷的光芒已然敛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但林宵却从那平静之下,捕捉到了一丝更加深沉、更加令人不安的东西。

“老槐树……”陈玄子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干涩沙哑,仿佛许久未曾说话,“阴气汇聚之枢,本就易招阴邪。百年老槐,更是如此。根系深入地脉,若地脉有异,或曾为古战场、乱葬岗、祭祀之地,则其下积聚的阴煞怨气,非同小可。”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望向了某个遥远而黑暗的所在:“冥婚契……活人阳气,阴魂执念,以槐为媒,以契为引……哼,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借活人阳气补自身阴亏,续残存执念,甚至……行那更阴毒的‘借尸还魂’、‘转嫁因果’的邪术!”

他的话语,让林宵和苏晚晴心头寒气直冒。借尸还魂?转嫁因果?这听起来,远比简单的“鬼迷心窍”要可怕得多!

“而且……”陈玄子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断定,“此事绝非偶然!绝非寻常孤魂野鬼能够做到!如此精准的**,如此明确的‘目标’和‘仪式感’,背后……定然有‘东西’在操控!那东西,要么是盘踞槐树已久、道行不浅的积年老鬼,要么……就是有人,在背后行那‘悬丝傀儡’之术!”

悬丝傀儡?!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林宵脑海中炸响!他猛地想起阿牛形容李二狗“像被线牵着的木偶”!难道……难道真的是被人以邪法操控,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被迫去完成那诡异的“冥婚”?

苏晚晴也是脸色骤变,显然,守魂传承中,对“悬丝傀儡”这类操控魂魄、泯灭人性的邪术,有着更深的认知和忌惮。

陈玄子看着两人骤变的脸色,知道他们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他脸上的凝重之色更浓,那一直微微蹙起的眉头,几乎要打成一个死结。

“麻烦……大麻烦。”陈玄子缓缓摇头,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和凝重,“此事牵扯的因果,比你们想象的更深,也更危险。绝非你二人如今的道行和见识所能应对。贸然卷入,十死无生。”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林宵和苏晚晴身上,那目光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事,你们不必管了。留在观中,好生修习,照看门户。那李二狗……是他的劫数,亦是营地众人的劫数。老道……亲自走一趟。”

亲自走一趟?!

林宵和苏晚晴都愣住了。他们万万没想到,陈玄子沉思、掐算之后,得出的结论,竟然不是传授他们应对之法,也不是严厉禁止他们下山,而是……他要亲自出手?

那个一直冷漠疏离、对营地众人死活漠不关心、只将他们当作“记名弟子”和“实验对象”的陈玄子,竟然要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李二狗,为了那些他口中“于老道何干”的营地幸存者,亲自下山,去面对那可能极为凶险的“麻烦”?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两人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师父,您……您要亲自去?”林宵下意识地问道,声音带着不敢置信。

“嗯。”陈玄子淡淡应了一声,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仿佛刚才的凝重和蹙眉只是幻觉,“老槐树,阴气汇,冥婚契,悬丝傀儡……哼,这些腌臜东西凑在一起,不是你们这些小娃娃能碰的。老道既然在此落脚,此地发生这等邪事,也算扰了清净。去料理了,省得日后麻烦。”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后院拔掉一丛碍眼的杂草。但林宵却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深藏于平静之下的凛冽杀机。

“可是师父,您的身体……”苏晚晴忍不住开口,她记得陈玄子曾说过自己修为被废,流落至此,而且平日总是一副行将就木的衰老模样。

“无妨。”陈玄子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旧平淡,“料理几个藏头露尾的阴祟鬼物,还无需老道动用多少修为。你们且在观中等着,莫要乱跑,尤其不得靠近西边。老道去去就回。”

说完,他不再给两人开口的机会,转身,佝偻着背,慢吞吞地走向主屋。但他没有进屋,而是走到主屋侧面,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里,弯腰,从一堆破瓦烂木下,拖出了一个用灰布包裹着的、长约四尺、形状细长的物件。

他将灰布解开,里面露出的,竟是一柄剑。

剑鞘是暗沉无光的深褐色,似乎是一种陈年硬木所制,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剑柄包裹着磨损严重的黑色鲨鱼皮,同样朴素到近乎寒酸。

陈玄子握住剑柄,缓缓将剑从鞘中抽出。

“铮……”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越悠长的剑鸣,在死寂的道观中响起,如同冰泉滴落深潭,瞬间驱散了一丝空气中的阴郁和沉闷。

剑身并非寻常的雪亮,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于“无”的灰白色,仿佛蒙着一层亘古不化的薄霜,又像是收敛了所有光华的、沉淀了无尽岁月的寒铁。剑身狭窄,笔直,线条简洁到极致,没有任何花纹,只在靠近剑格的位置,隐约有两个几乎看不清的、扭曲如虫爬的古老铭文。

剑一出鞘,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沉凝、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锋锐气息,便悄然弥漫开来。林宵感觉胸口铜钱的温热猛地一滞,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制。苏晚晴更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守魂魂石传来一阵轻微的悸动。

这柄剑,绝非凡品!即使以林宵和苏晚晴浅薄的见识,也能感受到其内蕴的、与陈玄子平日表现截然不同的、深不可测的威能。

陈玄子握着剑,低头看了看那灰白无光的剑身,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剑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颊。他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竟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追忆、沧桑,以及……一丝冰冷刺骨的锐意。

“老伙计,许久未曾饮血了……”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微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手腕一翻,剑身轻转,灰白色的剑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随即“锵”地一声,还剑入鞘。那股慑人的锋锐气息也随之内敛,仿佛从未出现。

陈玄子将剑连鞘系在腰间,那佝偻的身形,因为多了这柄剑,竟隐隐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渊渟岳峙般的沉凝气势。他最后看了一眼满脸震惊、尚未回过神来的林宵和苏晚晴,淡淡道:

“看好道观,莫生事端。老道回来之前,不得离开。”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道观山门的方向,迈步走去。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慢吞吞、踢踢踏踏,而是变得异常沉稳、坚定,每一步踏出,都仿佛与脚下的大地连为一体,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那佝偻的背影,在越来越阴沉昏暗的天光下,在呜咽的永夜寒风中,竟显得不再苍老无力,而是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锈迹斑斑却依旧致命的古剑,带着沉寂多年的锋芒,独自走向那片已知的、充满未知凶险的黑暗。

林宵和苏晚晴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陈玄子逐渐消失在残破山门外的背影,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陈玄子蹙眉,掐算,拔剑,独自下山。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出乎意料。那个冷漠的师父,竟然为了他们眼中“无关紧要”的营地和村民,选择了亲身犯险。

他究竟看出了什么?那“悬丝傀儡”之术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他此去,真的能顺利解决吗?

而不让他们跟随,是真的因为凶险,还是……另有原因?

山雨欲来,邪祟已现。而一直蛰伏于道观中的神秘师父,也终于第一次,在他们面前,显露出了深藏于平静之下的、锋利无匹的一角。

道观,重新陷入了死寂。但林宵和苏晚晴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厉煞缠村:我靠祖传道书斩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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