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戈城,监察司深处。
夜色压城,云层低垂,整座城池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住,连风都显得沉闷而压抑。
监察司内,一座通体由玄玉砌成的石台散发着淡淡幽光,寒意透骨。四周阵纹隐隐流转,隔绝外界窥探。此地,乃是密议之所。
此刻,天将慈桓端坐主位,密司使莫澄阳与数位周边边城的巡查使站在其旁,气氛凝滞得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天将慈桓手指轻轻敲击着玄玉台边缘。
“嗒……嗒……嗒……”
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空间中显得格外刺耳,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心头,让在场之人神识微微震荡,不敢有丝毫松懈。
莫澄阳站在一侧,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传送令,确实出自边城。”慈桓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那些魔兵,是从武戈城一路潜逃至正安城。”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
“也就是说——武戈城内,很可能存在魔兵细作。”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更冷了几分。
“边城有细作,不稀奇。问题是——”
“传送令,是怎么被盗的?!”
“那可是军中核心之物!你们可查到什么线索!丁湖!”
玄玉台震出一圈细微波纹,阵纹随之微微震荡。
丁湖冷汗直冒,低声道:“属下……查不到来源。”
莫澄阳挡在丁湖身前,说道:“天将,目前查询之下,没有痕迹,没有记录,没有生还者。”
“那些魔兵……全是死士。”
“他们甚至在临死之前,都没有试图逃命,而是选择自爆、同归于尽。”
话音刚落,武戈城的巡查使忍不住低声道:
“这等手段……不像是普通魔兵。”
“更像是……有人在背后操控。”
慈桓没有否认。
“问题不在他们。”他淡淡说道,“问题在——是谁给了他们传送令。”
慈桓目光一凝,沉默良久,他缓缓开口:
“祭灵海的布置……不能出问题,你们这些人是知道天罡盟布局的少有之人。”
这句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神情皆是一变。
慈桓目光冰冷,缓缓说道:
“百年之内——”
“凡是参与祭灵海布置之人,不得离开武戈城和祭灵海。”
“所有进出记录,明日起,仔细登查。”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冷厉:
“另外——重点排查近期进入武戈城的新兵、奴隶,以及一切身份不明之人。”
“你们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传送令这个事情给我查明白了。”
“是!”众人齐声应下。
……
与此同时。
武戈城另一处,静室之中。
烛光昏暗,墙壁上阵纹若隐若现,隔绝一切外界窥探。
沈平伊盘膝而坐,面色阴沉如水。
他手中握着一块血玉,玉中血色缓缓流动,如同活物一般,在他指缝间渗出淡淡红光。
“李骏……”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区区一个金丹修士……”
“靠运气……靠阵法……竟然活下来了?”
他猛地握紧血玉。
“咔——”
血玉发出轻微裂响,表面浮现细小纹路。
“若不是檀龙印……”他眼中闪过一抹贪婪与怨毒,“他早该死在那里!”
李骏逆境翻盘,魔兵尽灭,立功、升迁、声名鹊起。
而他沈平伊……却因为暗中布局,反被监察司盯上,几乎成了嫌疑人。
“呵……”他冷笑一声,“真是讽刺。”
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人——吕明。
若不是当初吕明一直跟在净阳仙师身边,他或许早就有机会夺取檀龙印。
但净阳仙师……
他眼中闪过一抹忌惮。
那等存在,他根本不敢招惹。
“不过……”沈平伊缓缓站起身,眼中寒意渐深,“机会,总会有的。”
“李骏——你不会一直这么走运。”
“檀龙印……终究会是我的。”
就在此时——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
沈平伊神色一收,恢复平静:“进来。”
一名天罡兵推门而入,恭敬行礼,将一枚传讯符呈上。
“巡查使丁湖传讯。”
沈平伊接过,神识一扫。
片刻后,他眉头缓缓皱起。
“监察司……开始查传送令了?”
他低声喃喃,眼中闪过一抹阴影。
“来得倒是快。”
那名天罡兵低声道:“巡查使已在等候。”
沈平伊转身而出,袖袍轻摆,烛火微微晃动,映出他那张逐渐冷硬的脸。
……
东部传送阵,一片死寂。
远远望去,传送阵四周已经被布下层层禁制。阵台中央,那原本闪烁着银蓝光芒的空间纹路,如今已被强行熄灭,传送阵外面还残留着焦黑的战斗痕迹,泥土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几名天罡兵驻守在外围,披甲执刃,此地表面上例行封锁,但传送阵已经暴露,不再安全。
“听说……这传送阵要废了?”一名年轻兵士低声问道。
旁边的老兵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低:“上面已经下令封存,过些时日就要迁移阵基。这里……不再用了。”
“那会挪移到哪里去……”
“别问。”老兵猛地打断他,目光阴沉,“问多了,命短。”
年轻兵士一怔,不敢再言。
风,从远处荒地吹来,带着沙砾与冷意,掠过阵台,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夜,更深了。
守阵的天罡兵逐渐轮换,巡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整个区域,陷入一种诡异的静默。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远处的阴影之中。
没有灵力波动。
没有气息外泄。
那人缓缓抬头,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面孔,双眼深陷,瞳孔中却隐隐流转着幽暗的光。
——萨迪耶。
陨落的古魔萨驮的胞弟,也是当初罗瑟小队追杀之人。毕竟当初古魔萨驮刺杀魔主,可是大罪。
他站在远处,静静望着那片早已冷却的战场遗迹,正是当日罗瑟血战、最终自爆之地。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真是……好大的动静。”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而怪异。
“罗瑟……你倒是拼得彻底,让全队陪葬......”
萨迪耶缓缓蹲下身。
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地上干涸的血痕。
他闭上眼。
下一刻,口中开始低声念诵咒语。
那语言古怪晦涩,不似人间之语,每一个音节吐出,空气中便有细微的波纹荡开。
“嗡——”
地面的泥土,开始微微蠕动。
那些残留的血迹,竟然缓缓泛起微弱的暗红光芒,没入地下。
仿佛——在回应他的召唤。
萨迪耶的嘴角,笑意更深。
“果然……你还没彻底死透,血爆不过是你逃生的手段......”
他忽然睁开眼,目光阴冷如毒蛇。
“罗瑟,你这条命,还真是顽强。”
下一刻,他的身影,竟如同被吞噬一般,缓缓沉入地面!
没有泥土翻涌。
没有任何痕迹。
整个人,就这么……消失了。
地下。
百里之深。
黑暗,浓得化不开。
没有光。
没有声音。
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而在这片死寂之中,有一团东西,在蠕动。
那是一团巨大的血球,却在不断收缩、膨胀。
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它的表面,布满细密的血丝,隐约还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人形轮廓在其中沉睡。
更诡异的是——
它外面散发着浓烈的死气,若非亲眼所见,哪怕是神识扫过,也无法察觉它的存在。
就在这时,黑暗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萨迪耶。
他站在那血球前,目光炽热。
“呵……”
他低笑出声。
“藏得倒是够深。”
血球猛然一颤!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隐约间,一道微弱的意志,从其中传出。
混乱、痛苦、疯狂。
——罗瑟。
他还没彻底消亡。
元婴残魂,被那场血爆强行撕裂,却又在某种秘术守护下,凝聚成这诡异的存在。
“罗瑟啊罗瑟……”萨迪耶缓缓蹲下,伸手靠近那团血球,语气中带着讥讽与贪婪,“你当初追杀我时,可曾想过,会落到这一步?”
血球剧烈震动!
似乎在愤怒。
又像是在挣扎。
“别挣扎了。”萨迪耶轻声说道,语气却冷得刺骨,“你现在这副模样…。”
“最适合……炼食。”
他五指一张,一股阴森魔气骤然涌出,将那血球牢牢包裹,血球内的生机和魔气不断被抽离,进入萨迪耶体内的血魔果,血魔果逐渐壮大。
“待我炼食之后,等我将你彻底拘住……炼化你的元婴……”
他眼中凶光暴涨,笑声,在地底回荡。阴冷、刺耳。
而那团血球,在黑暗中疯狂扭动,却无处可逃,一场残忍的吞噬——才刚刚开始。
......
另一边。
正安城,军营演武场。
晨雾未散,天地间一片湿冷。
李骏盘坐于场中央,双目紧闭。
一道道细若游丝的雷芒,在他周身缓缓游走,交织成一张若隐若现的雷网。
“嗤——”
雷光闪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气息。
他的气息,稳如山岳,却隐隐带着爆发前的锋芒。
“呼——”
片刻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雷芒如潮水般退去,化作淡淡青烟消散。
李骏睁开眼。
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凌厉雷光。
“这就是金丹……大圆满,看来以后假婴丹可以用的上了......”他低声说道,语气平静,却难掩其中的力量感。
胡彪赐下的丹药,在玻伊的重新祭炼之下,药效被发挥到极致,再加上近三十年的边关生涯,他也夯实了修为。
再加上阴蒲、万骨等人的指点。
他自然而然上了这个境界。
不仅是他——
阴蒲三人,也在他的带动之下,相继突破至金丹大圆满。
同时,小岐也被解除了奴印,当初回来的时候,还被符箓禁锢,胡彪生怕这个妖兽跑了,还是让晋康带回来送还给李骏。
小岐解除了奴印,反而不自在了,一个劲求着李骏收取魂印,李骏则表示你是我的伙伴,自然要给予你自由,并表示小岐离开也可以。
但是世道混乱,小岐躲在李骏身边更加安全,她也不傻,灵机阁那三个,虽然恐怖,但是对她也没有伤害,反倒是她在玻伊身上学了不少本事。
思忖再三之下,小岐还是留了下来,她依旧叫李骏公子,依旧躲在灵机阁和李骏的宅院里。
这些日子,锅大仙在和李骏拌嘴之后,不知道去哪儿浪了。李骏对锅大仙的评价:“此锅行踪诡秘,专门惹祸膈应人。”
之前,回到正安城后,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中,杀气没有,火气倒是蹭蹭往上涨。
李骏冷笑一声,直接开喷:
“你还好意思出现?前些日子,东部传送阵那一战,你不愧疚么?”
锅大仙语气一顿,随后轻描淡写:
“愧疚?我不是帮你挡了一击么?”
李骏气得差点当场站起来:
“挡一击?!”
“你挡完就跑!我还以为你要跟我并肩作战,结果你——”
他手一指:
“你简直就是丢下我送死,不仗义!”
锅大仙闻言,顿时不乐意了。
锅身一震,发出“嗡”的一声:
“你这话就不讲道理了。”
“那一击,什么威力你心里没数?那是我用本体硬抗的!疼不疼你试试?”
李骏冷笑:
“你是锅,你怕疼?”
锅大仙立刻反驳:
“废话!锅也是有尊严的!我好歹还是锅大仙,你要懂得尊重仙人。”
“而且——”
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嫌弃:
“你一个金丹期的小喽啰,还指望我替你拼命?”
“你谁啊你?”
这话一出,李骏脸都绿了。
“我谁?!”
“你不是一直叫我徒儿吗?!”
锅大仙理直气壮:
“对啊,徒儿啊。”
“那又怎样?”
李骏怒道:
“那你就关键时刻丢下我?”
锅大仙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你啊,还是格局小了,怪不得世人都说收徒不慎,欺师灭祖,你看看你现在这脸黑的比黑锅还黑。”
“而且,你见过哪个师傅,为了徒儿舍命的,能不清理门户就不错了?”
他顿了顿,慢悠悠补了一句:
“记住,要给师傅尽孝。”
李骏:“……”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
“黑心锅!!!”
李骏直接炸了。
锅大仙也不甘示弱,锅底一震,语气拔高:
“你骂谁黑心?!”
“挡了一击!你倒好,一句谢谢没有,还来怪我?”
李骏冷笑连连:
“挡完就溜!你怕是留在凶险之地,惹祸上身吧。”
锅大仙立刻反击:
“那你想怎样?让我留下来陪你一起死?”
李骏咬牙:
“起码多撑两下!”
锅大仙毫不犹豫:
“不可能。”
“我这锅,贵着呢。”
“你命没我值钱。”
李骏:“……”
他深吸一口气,拳头都攥紧了。
要不是打不过,他已经动手了。
眼见李骏气到极点,锅大仙似乎想到什么,也不上头继续惹怒李骏。
“我劝你收敛点。”
李骏回道:
“什么意思?”
锅大仙慢悠悠说道:
“再骂一句——”
“以后再遇到危险,我——”
他顿了顿,语气十分认真:
“连一击都不帮你挡。”
李骏:“……”
“你以为抗一击很轻松?”
“那是我忍着锅底开裂的风险顶的。”
“很痛的好不好!”
沉默了三秒。
李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
“……行。”
锅大仙满意地拍了拍锅肚:
“这才对嘛。”
“做人要懂得感恩。”
李骏:“……”
他心里已经开始默默盘算——
哪天有机会,一定要让万骨把这锅拿去炼器炉里回炉重造,抹去他灵识,重新认主。
锅大仙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警觉:
“你在想什么?”
李骏立刻面无表情:
“没什么。”
锅大仙狐疑:
“我怎么感觉你在打我主意?”
“你这么‘贵’,我打不起。”
一人一锅,各自沉默。
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这一人一锅之间的“孽缘”,
远远还没结束。
这些日子,胡彪对他的态度,几乎可以用“器重”来形容。
赐丹药、给功法、安排资源,甚至在军中论道时,将他安排在前列席位。
还有那枚——枢魂丹。
专门打磨神识的珍贵丹药。
这一切,堪称厚待。
但正是这种“厚待”,让李骏心中隐隐发寒。
“这不像是提拔……”他喃喃道,“更像是在——塑造。”
甚至是……驯化。
每一次与胡彪接触,他心中都会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既躁动,又顺从。
仿佛有某种力量,在悄然影响他的心神。
但每一次,这种感觉刚刚升起,便会被体内的《净灵经》迅速炼化、驱散。
“有问题……”李骏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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