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停了。
凌晨四点,窗外突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可怕。
李诺坐在第二节车厢的地板上,背靠着座椅腿,手里攥着那块怀表。
表盘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糊在玻璃上。
他没擦。
就让它糊着。
陈雪端着一搪瓷缸热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喝点。”
李诺接过,没喝。
他看着对面座椅上躺着的老耿。
盖着他的军大衣,脸露在外面。
闭着眼,嘴还咧着,像睡着了在做美梦。
那个十九岁的战士坐在老耿旁边,一动不动。
从上车到现在,五个小时,他就这么坐着。
不哭,不说话,不吃东西。
另外两个战士,一个蹲在车门口抽烟,一个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也都不说话。
整个第二节车厢,安静得像坟场。
“李工,”孙虎从前面探出头,“前线又来电了。217高地……还在打。”
李诺没动。
陈雪替他应了一声:“知道了。”
孙虎缩回去。
李诺低头看着那块怀表。
表盘上,指针停在九点五十二分。
他把怀表翻过来。
背面刻着几个字:
“耿卫国,河北保定,入伍三十年纪念。1949年秋。”
入伍三十年。
从十九岁当兵,打到四十九岁。
打了三十年仗。
身上七处枪伤三处刀伤,全活下来了。
最后死在这堆石头缝里。
死在离老家几千公里外的陌生土地上。
死在保护一群搞技术的人的路上。
“李工,”那个十九岁的战士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耿叔……有家吗?”
李诺愣了愣。
家?
老耿从来没提过。
他只提过当兵的事,提过打仗的事,提过怎么用手榴弹炸鬼子的事。
但从没提过家。
“不知道。”李诺说。
十九岁的低下头。
“他跟我讲过,”他说,声音更哑了,“他有个闺女,比我小两岁。在老家念书。他说等打完仗,回去看她。”
李诺攥紧怀表。
金属的边角硌得手疼。
“他说……”十九岁的继续说,“他说让我活着回去。他闺女……他闺女跟我差不多大。他说让我帮他看看。”
他没说完。
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没出声。
但眼泪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
李诺看着那几滴眼泪。
又看看老耿那张还带着笑的脸。
突然想起一件事。
前天晚上,老耿蹲在废墟边抽烟,跟他说过一句话:
“李工,你说咱们这趟,能活着回去不?”
他当时说:“能。”
老耿笑了笑,没接话。
现在想想,那个笑……
那个笑里藏着什么?
藏着对闺女的惦记?
藏着对回家的期待?
藏着对“可能回不去”的准备?
李诺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老耿本来可以不用死。
那颗手榴弹,他可以等美军走近了再扔。
但他没等。
他怕等不及。
他怕那个上尉真的把李诺带走。
他怕这辆列车落到美国人手里。
他怕那些还在前线等着情报的人,突然变成瞎子。
所以他提前拉了弦。
用自己一条命,换了所有人。
李诺站起来。
腿有点软。
他走到车门口,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
远处,铁山方向还在闪光。
炮声闷闷的,像远雷。
那里,每分每秒都有人在死。
每分每秒都有人在拼命。
每分每秒都有人在用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
他想起老耿说过的一句话:
“打仗就是这样。你倒下,我顶上。我倒下,他顶上。总得有人倒下去,总得有人活下去。”
当时他觉得这话太糙。
现在觉得,糙得真他妈对。
“李工,”陈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饿不饿?”
李诺摇头。
“渴不渴?”
摇头。
“困不困?”
摇头。
陈雪看着他。
昏黄的灯光下,他眼睛红得像兔子,但眼神很稳。
“你哭了?”她问。
李诺摸了摸脸。
干的。
“没。”他说。
陈雪没说话。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很暖。
李诺没甩开。
他就那么站着,握着她的手,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
远处,炮声又响了一轮。
近处,那个十九岁的战士还在哭。
再近处,老耿躺在那里,还带着笑。
李诺突然开口:
“陈雪。”
“嗯?”
“我想把老耿的闺女接过来。”
陈雪愣了愣。
“接哪?”
“基地。”李诺说,“让她念书,让她学技术,让她……让她替老耿活着。”
陈雪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头。
“好。”
李诺攥紧她的手。
也攥紧那块怀表。
表盘上,指针停在九点五十二分。
但老耿的笑,停在他脑子里。
永远停在那儿。
(第五百八十章完)
喜欢开往1949的绿皮火车请大家收藏:(www.071662.com)开往1949的绿皮火车小米免费小说网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