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编译组的人横七竖八倒在车间里。
有的趴在油印机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校样稿。有的靠在纸堆上打呼噜,脸上还沾着油墨。吴建国最绝——直接躺在一摞刚印好的《高等数学》上册上,拿书当枕头,也不嫌硌得慌。
陈雪给每个人盖了件衣服,自己却睡不着。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基地的探照灯扫过山谷,光柱里能看见细密的雪花——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陈姐。”
身后传来声音。陈雪回头,看见周晓白端着两杯热水过来。
“你怎么没睡?”
“睡不着。”周晓白递过一杯水,“在想教材的事。郑主任提的那五十多处修改意见……有些真的有必要吗?”
陈雪接过水杯,暖意从掌心传来。
“没必要。”她实话实说,“但咱们得改。”
“为什么?”
“因为这是程序。”陈雪喝了口水,“就像盖房子要打地基,编教材要过审查。程序本身没错,错的是有人利用程序卡我们。”
周晓白沉默了一会儿:“那张组长……真的这么大能量?”
“不是他有能量,是他背后的人有能量。”陈雪看着窗外,“李工说,郑主任妻弟的公司跟德国商人有往来。而德国商人背后,可能是‘钟表匠’,也可能是其他什么组织。这些人不想看到咱们的技术扩散。”
“那咱们……”
“咱们做好自己的事。”陈雪转身,看着满车间睡着的同事们,“把教材编好,把学员教好。只要技术真的推广开了,培养出成千上万的技术人才,他们想拦也拦不住。”
周晓白点点头,忽然说:“陈姐,你觉得……咱们做的这些,真的有意义吗?”
陈雪愣了:“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突然想到。”周晓白低头摆弄衣角,“咱们在这儿没日没夜地编教材,改教材,可全国这么大,一千本、一万本能顶什么用?杯水车薪。”
“是啊,杯水车薪。”陈雪笑了,“但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在上海念书,学校里的物理教材还是三十年前编的,很多内容都过时了。老师没办法,只能自己手写补充讲义。”
她走到油印机旁,抚摸着刚印好的书页:
“现在咱们编的这套教材,不敢说多先进,但至少是新的,是紧跟技术发展的。也许现在只能印几千本,只能教几百人。但这几百人毕业了,去当老师,每人再教几百人——十年之后呢?二十年之后呢?”
她看着周晓白,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很亮:
“知识就像种子。咱们现在播下的种子,也许自己看不到开花结果。但总有一天,会有人看见满山遍野的花。那时候他们也许不记得咱们的名字,但他们会用咱们教的知识,建设更好的国家。”
周晓白眼圈红了。
“我明白了。”她用力点头,“陈姐,我去把第四章的电路图再核对一遍。虚线实线的问题,咱们用技术手册里的标准画法,让郑主任挑不出毛病。”
“好。”
周晓白刚走,车间门被轻轻推开。
李诺进来了,手里拎着个暖水瓶和一袋馒头。
“都睡了?”他压低声音。
“刚睡着。”陈雪接过暖水瓶,“你怎么也没睡?”
“睡不着。”李诺放下馒头,走到油印机旁,翻看刚印出来的教材,“郑主任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下午又提了十三条修改意见,都是鸡毛蒜皮。”陈雪摇头,“但我们全照改了。老张陪他们在基地转了一天,把他们累够呛,估计明天能消停点。”
“消停不了。”李诺冷笑,“我刚收到消息,张组长从西南发来电报,以‘三线建设指挥部’的名义,要求调阅咱们教材的‘完整版本’。”
陈雪脸色一变:“他这是要……”
“要红色级别的教材。”李诺点了支烟,“他以为调去西南山高皇帝远,就能为所欲为。可惜,他不知道咱们早就防着他。”
“那怎么回复?”
“回复?”李诺笑了,“部里已经回电了——教材审查由专项小组负责,其他单位无权过问。张组长这步棋,走瞎了。”
陈雪松了口气,但又担心:“那他会不会狗急跳墙?”
“跳不了。”李诺吐出烟圈,“谢尔盖耶夫中将明天要来看教材,还要带两个苏联教育部的专家。有他们站台,国内谁想卡咱们,都得掂量掂量。”
“苏联人这么帮忙?”
“不是帮忙,是交易。”李诺说,“我答应给他们初级计算机技术,他们帮咱们撑场子。各取所需。”
陈雪看着李诺,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变了——从最初那个只会搞技术的愣头青,变成了懂得周旋、懂得交易、懂得借力的领导者。
“李诺,”她轻声说,“昆仑那边……”
李诺手一抖,烟灰掉在地上。
“信号又出现了。”他声音低沉,“比上次清晰,但断断续续。能听出是我父亲的声音,他在重复一句话:‘锁已松动,速来。重复,锁已松动,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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