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巳时三刻至午时初·州府衙署东花厅暖阁
暖阁内的空气凝滞而沉重,弥漫着安神汤苦涩微甘的气味和熏炉里逸出的、带着潮气的沉香气。蔡文翰服了第二剂汤药,此刻半靠在床头垒起的软枕上,脸色虽仍是失血般的苍白,但眼神已不再涣散,恢复了几分老学政特有的、带着书卷气的清醒。只是那清醒中,掺杂了太多惊悸后的疲惫与后怕。
林小乙与文渊分坐榻前两把榆木圈椅,柳青则在靠窗的小几旁铺开纸笔,准备记录。窗外传来远处街市隐约的喧嚣,更衬得室内寂静。
“蔡大人,”林小乙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试题匣本身,除了您之前提到的特制樟木、防火油纸、铜角包边之外,可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设计或……隐藏的机关?”
蔡文翰闻言,昏黄的眼珠缓缓转动,陷入沉思。他干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锦被的一角,良久,才仿佛从记忆深处打捞出什么,声音有些迟疑:
“特殊设计……若说与寻常文书匣不同之处,试题匣确实有‘双封’之制。此乃礼部旧规,沿用多年,但具体细节,非核心经手之人,未必知晓。”
“双封?”文渊身体微微前倾。
“是。”蔡文翰点了点头,语速缓慢但条理渐清,“外层封印,便是你们所见题匣闭合后的铜扣锁与火漆印,防的是途中被撬或调换。而内层封印……”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其实在底板与内衬防火油纸之间,有一个极薄的夹层。夹层之中,藏有一本册子。”
“册子?”林小乙眼神一凝。
“是,一本旧版的《礼部试院密讯通译备要》。”蔡文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追悔莫及的味道,“那是三年前,礼部全面更新与各省、州试院紧急通讯所用的密码本。新版启用后,旧版按例应统一回收,在礼部官员监督下焚毁,以防外流。但当年……我任州学政不久,觉得往返京师耗时费力,且旧版密码本虽废,其编制之精巧,毁之可惜。又想着试题匣乃机要重器,存放之地绝密,便自作主张,未将夹层中的旧版取出销毁,只在新匣制备时,将新版密码本放入新匣夹层。那几套旧匣……包括昨夜失窃的那两个,夹层里封存的,仍是旧版密码本。”
旧密码本。竟然一直藏在失窃的题匣夹层之中。
林小乙与文渊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此前他们推测盗贼目标可能是特制纸张,如今看来,或许那旧密码本才是真正的“鱼”,纸张只是“饵”,甚至是故意留下的障眼法?
“蔡大人,”文渊立刻追问,语气急促却不失礼节,“您可还记得,那旧版密码本的编制密匙,是基于何种典籍或规则?”
蔡文翰闭上眼,眉头紧锁,枯瘦的太阳穴微微跳动,显然在极力回忆。暖阁内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旧版密匙……是以《马经·相马篇》第七至第九章节的字序,作为基础置换表。”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确定,但又逐渐肯定,“对,是《马经》。因为当年主持编撰新版密码本的礼部右侍郎张大人,出身将门,酷爱相马之术,常以相马之道喻选才。他说‘辨马如辨才,需观其神、骨、力’,故而提议以《马经》章节为基,取其‘辨物精微’之意……配合天干地支的轮转移位规则,生成密文。此事当年在礼部内部,还被引为雅谈。”
《马经·相马篇》。
又是“马”。这已经不是巧合。从马政试题,到马场投毒,再到马场记账员的假身份,如今连失窃密码本的密钥基础,也指向“马”。
文渊已倏然起身:“《马经》全州府藏书皆有规制,衙署藏书楼必有收藏。我去查近期的借阅记录!”
林小乙点头默许,文渊快步离去,脚步声在廊下迅速远去。
林小乙继续问蔡文翰:“蔡大人,那本旧密码本,除了内容,其本身可有什么独特的装帧、印记或磨损痕迹?便于辨识。”
蔡文翰努力回想:“封面是蓝色湖绸绢面,因是旧物,绢面应已泛黄,光泽暗淡。左下角……左下角有个烫金的小篆‘密’字,约黄豆大小,因年代久远,金粉多有剥落。书脊处曾有‘礼部制’三字印鉴,但可能模糊了。书页因常年封存于樟木匣中,应带有明显的樟脑气息,且边缘可能微微受潮,有极浅的黄渍。”
蓝色绢面,烫金“密”字,樟脑味,潮渍。特征明确。
---
午时初·州府藏书楼
藏书楼独立于衙署建筑群之外,是一座三层的重檐歇山顶木楼,飞檐如翼,在正午的阳光下投下大片荫凉。楼前古柏森森,更添肃穆幽静。
楼内光线因窗棂深邃和书架高耸而显得格外昏暗,只有从高处气窗投下的几道光柱中,能看到无数尘埃静静飞舞。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陈年纸张特有的微酸与霉味、防蠹药草(芸香、麝香、雄黄等)的辛烈气息,以及木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厚重得几乎有了质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