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18日,上海,五角场11号。
清晨六点,老洋房的厨房里已经亮起灯。李御韩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平底锅里的煎蛋滋滋作响。
这是他来上海后学会的新技能——做早餐。
最开始只会煮泡面,现在已经能熟练地煎蛋、热牛奶、烤面包。
作为生下来就是财阀家的独生子继承人,从会说话走路,这些事情他真的不会,只是来上海读书后慢慢学会的。
至于亦禹两个双胞胎同样如此,谁叫这三个家伙是投胎小能手了,出生就在罗马的人。
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
“哥哥!我迟到了吗?”亦歌冲进厨房,头发还乱着,校服扣子扣错了一颗。
“还有二十分钟。”李御韩头也不回,“先去洗脸梳头,扣子扣好。”
亦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吐了吐舌头,又咚咚咚跑回楼上。
亦禹慢悠悠地走下来,已经穿戴整齐,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哥,这道题我不会。”他把书递到李御韩面前。
李御韩看了一眼:“这是初二的物理题,你们初一还没学到。”
“可我看到了就想做。”亦禹一脸认真,“做不出来睡不着。”
李御韩擦了擦手,接过书,在餐桌旁坐下,开始给弟弟讲解。
十分钟后,亦歌收拾好下来,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吃早餐。
煎蛋、牛奶、烤面包、还有一小碟水果——这是李御韩每天早晨的固定搭配。
“哥,你今天有课吗?”亦歌问。
“上午有周院士的课,下午去实验室。”李御韩说,“你们放学后自己回来,钥匙带了吗?”
“带了!”亦歌拍拍书包。
“作业记得做,不要看电视。”
“知道啦——”
七点整,三个人一起出门。李御韩先把弟弟妹妹送到复旦附中门口,看着他们走进校门,然后转身走向复旦大学。
从附中到复旦,走路只要十分钟。这条路他每天走两趟,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金灿灿的铺了一地。
李御韩踩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有认识的同学跟他打招呼:“御韩!周院士的课去那么早?”
“嗯,先去图书馆看会儿书。”
他穿过光华楼前的广场,走进理科图书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高等量子力学》——这是周院士上周给他布置的任务,一周内看完前三章。
翻开书,第一页上有一行周院士的批注:
“御韩,这本书很难。看不懂的地方先记下来,课上问我。不要硬啃。——周”
李御韩笑了笑,开始阅读。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书页上,也落在少年专注的侧脸上。
………………
上午十点,周院士的办公室。
这是一间堆满书籍和论文的老式办公室,墙上挂着黑板,桌上摆着各种仪器模型。周院士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李御韩刚交的读书笔记。
“第三章的推导,你用了另一种方法?”老人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闪着光。
“嗯。”李御韩点头,“书上用的是路径积分,我觉得用算符代数更直接。不知道对不对。”
周院士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对。而且比书上的方法更简洁。”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你来看,如果用你的方法继续往下推,会得到什么?”
一老一少站在黑板前,开始推导。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留下一行行公式。窗外传来学生的喧闹声,但办公室里只有粉笔的沙沙声和偶尔的讨论声。
一个小时后,黑板上写满了公式。周院士退后两步,看着那些推导,沉默了很久。
“御韩,”他最终说,“你刚才推出来的这个结果,是我一个老朋友花了三年才研究出来的。你只用了一个小时。”
李御韩愣住了。
“我不是说你有多了不起。”周院士转过身,看着他,“我是说,你的思维方式很特别。你不是在学,是在创造。这种天赋,很难得,也很危险。”
“危险?”
“对。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会让你失去耐心。”老人严肃地看着他,“科学不只是灵光一闪,更多的是日复一日的积累和重复。你必须有足够的耐心,才能走得更远。”
李御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地点头。
“我明白了,周老师。”
“明白就好。”周院士拍拍他的肩,“去吧,下午还要去王院士那边。”
………………
下午两点,材料学院实验室。
王院士的实验风格和周院士完全不同。这里没有黑板,没有公式推导,只有各种精密的仪器和实验设备。
李御韩穿着白大褂,站在一台电子显微镜前,屏幕上显示着某种材料的微观结构。
“你看这里,”王院士指着屏幕上的某个区域,“这个晶界的位置,有微小的缺陷。如果能控制这种缺陷的密度和分布,材料的强度可以提升30%以上。”
李御韩盯着屏幕,脑子里飞快地运转。
“如果用月壤烧结的材料,能不能达到同样的效果?”他问。
王院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在想那个?”
“嗯。我觉得可以试试。”
“好。”王院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资料,“这是月球土壤的化学成分分析。你拿回去研究,设计一个实验方案。如果可行,我们可以申请用模拟月壤做验证。”
李御韩接过资料,眼睛亮晶晶的。
“谢谢王老师!”
“别急着谢。”王院士摆摆手,“这个方向很新,没人走过。可能会失败很多次。”
“我不怕失败。”
王院士看着他,眼里有欣慰,也有期待。
“好。那就去做。”
………………
傍晚五点半,五角场11号。
李御韩推开家门时,厨房里已经飘出香味。亦歌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在翻炒什么。亦禹在旁边打下手,切菜洗菜。
“哥回来了!”亦歌回头,“马上就好,你先坐!”
李御韩走过去,看了看锅里:“炒土豆丝?你们会做?”
“当然会!”亦歌骄傲地说,“秦阿姨教过我们。虽然可能没她做的好吃。”
亦禹在旁边补充:“我们放学回来没事做,就想试试。”
李御韩看着这两个九岁的孩子,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我来帮忙。”他系上围裙,接过亦歌手里的锅铲,“土豆丝要大火快炒,不然就不脆了。”
十分钟后,三菜一汤端上桌:炒土豆丝、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卖相一般,味道也一般,但三个孩子吃得很开心。
“哥,你下午在实验室做什么?”亦歌问。
“看电子显微镜。”李御韩说,“研究材料的微观结构。”
“什么叫微观结构?”
“就是……”李御韩想了想,“就是把东西放大很多很多倍,看它里面是什么样子。”
亦禹眼睛亮了:“像看星星一样?”
“差不多。一个看大的,一个看小的。”
“那哪个更难?”
“都难,也都不难。”李御韩说,“只要你想看,就能看到。”
亦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哥,秦阿姨说明天来看我们!”
“我知道。”李御韩说,“爸也来。明天周末,他们带亦华一起来。”
“太好了!”亦歌欢呼,“我都想亦华了!”
………………
2013年11月19日,周六,上午十点。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五角场11号门口。车门打开,秦颂歌先下来,手里抱着亦华。
小家伙又长大了一圈,穿着蓝色的卫衣,头上戴着一顶小帽子,看到眼前的洋房,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亦华!”亦歌冲出来,“姐姐抱!”
秦颂歌把亦华递给她。亦歌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虽然有点吃力,但抱得稳稳的。
“亦华,这是哥哥的学校吗?”亦歌指着不远处的复旦校门,“以后你也要来这里上学哦!”
亦华听不懂,只是咯咯笑。
肖镇最后一个下车,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秦颂歌接过一部分,两人一起走进院子。
院子里,梧桐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亦禹正在扫落叶,看到爸妈进来,放下扫帚跑过来。
“爸!妈!”
肖镇摸摸他的头:“长高了。”
“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亦禹骄傲地说。
李御韩从屋里走出来,接过父亲手里的行李:“爸,秦阿姨,一路辛苦。”
“不辛苦。”秦颂歌看着他,“你倒是瘦了。学习太累?”
“还好。”李御韩笑了笑,“吃得惯。”
一家人进屋坐下。亦华被放在沙发上,周围围了一圈人——亦歌亦禹在两边,李御韩坐在对面,肖镇和秦颂歌在旁边。
小家伙一点都不怕生,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得眼睛眯成缝。
“亦华,叫姐姐!”亦歌凑近他。
“姐——姐——”亦华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哇!他会叫姐姐了!”亦歌激动得跳起来。
“叫哥哥!”亦禹也凑过去。
“哥——哥——”
“叫爸爸。”肖镇笑着看他。
“爸——爸——”
秦颂歌也凑过去:“叫妈妈。”
亦华看着她,眨了眨眼睛,然后伸出手:“妈妈抱!”
秦颂歌笑着把他抱起来。
客厅里笑声一片。
………………
午餐很丰盛。秦颂歌亲自下厨,做了亦禹亦歌爱吃的红烧排骨和油焖大虾,也做了李御韩喜欢的清蒸鲈鱼。肖镇在旁边打下手,切菜摆盘,虽然动作笨拙,但很认真。
“爸,”李御韩走进厨房,“我来帮忙。”
“不用,你陪弟弟妹妹玩。”
“他们陪亦华玩着呢。”李御韩系上围裙,“我想跟您说说话。”
肖镇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父子俩在厨房里并肩站着,一个炒菜,一个切菜。油烟机的声音嗡嗡响,但掩不住他们的对话。
“周院士和王院士都很好。”李御韩说,“他们教我的东西,比书上的多得多。”
“那就好。”肖镇说,“跟着他们好好学。”
“我知道。”李御韩顿了顿,“爸,我有个想法。”
“说。”
“我想把月壤材料和深海耐压材料结合起来研究。”少年认真地说,“月球基地需要抗压结构,深海潜艇也需要。两者的原理很像,但环境不同。如果能把两种需求结合起来,说不定能找到更优的解决方案。”
肖镇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儿子。
“这个想法很好。”他说,“但需要同时懂两个领域。你现在还……”
“我知道我现在还不够。”李御韩打断他,“但我想从现在开始积累。周老师帮我联系了船舶工程学院的教授,下学期可以去旁听他们的课。王老师也说,如果有机会,可以安排我去深海基地实地看看。”
肖镇沉默了一会儿。
“御韩,”他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少年平静地说,“我在找自己的路。”
肖镇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已经不再只是个孩子了。
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追求,有自己的路要走。
“好。”肖镇最终说,“那就走。我支持你。”
李御韩笑了,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坚定。
“谢谢爸。”
………………
午餐后,阳光正好。
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梧桐树下摆了几张藤椅,亦禹亦歌带着亦华在落叶堆里玩,把落叶扬起来,看着它们飘落。亦华咯咯笑着,伸手去抓那些飞舞的叶子。
秦颂歌靠在藤椅上,看着孩子们,嘴角带着笑。
“他们比我想象的适应得好。”她说。
“嗯。”肖镇点头,“有御韩在,放心多了。”
“你呢?”秦颂歌看着他,“你适应了吗?”
肖镇沉默了一会儿。
“还在适应。”他说,“家里少了两个孩子,安静了很多。有时候早上起来,还是会习惯性地去叫他们起床。”
秦颂歌握住他的手。
“会习惯的。”她轻声说,“他们总要长大。”
“我知道。”肖镇看着在落叶堆里奔跑的三个孩子,“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亦华被亦歌抱着跑过来,手里攥着一片金黄的梧桐叶。
“爸爸!给!”他把叶子举到肖镇面前。
肖镇接过来,那是一片完整的叶子,叶脉清晰,颜色金黄。
“谢谢亦华。”他亲了亲儿子的小脸。
亦华满意地笑了,又跑回去找哥哥姐姐玩。
肖镇看着那片叶子,忽然想起外公说过的话。
“镇儿,你看这叶子,春天发芽,夏天长大,秋天变黄,冬天落下。人也是一样。”
他握紧那片叶子,放进口袋里。
………………
下午四点,肖镇带着李御韩去了趟复旦。
父子俩走在梧桐树下,踩着落叶,慢慢地走。
“爸,你当年读大学的时候,也这样走过吗?”
“差不多。”肖镇说,“不过那时候清华的梧桐树没这么大。”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肖镇想了想,“在想什么时候能去月亮上看看。”
李御韩笑了:“现在你不仅去了,还把人送上去了。”
“不是我送的。”肖镇说,“是大家一起送的。”
他们走到光华楼前,看着这座巍峨的建筑。夕阳的余晖洒在楼身上,金光灿灿。
“爸,”李御韩突然说,“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在毕业之前,设计出一个能用的方案。”少年认真地说,“不管是月壤材料,还是深海耐压结构,还是两者的结合。我想做出一个真正有用的东西。”
肖镇看着他。
“不一定能成功。”李御韩继续说,“但我想试试。”
“那就试。”肖镇说,“失败了大不了从头再来。”
李御韩点点头。
“还有,”他顿了顿,“我想以后回香港。不是现在,是以后。等亦禹亦歌都上大学了,等亦华也长大了。我想回去,和你们在一起。”
肖镇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少年看着远处的夕阳,“因为那是家。”
肖镇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儿子揽进怀里。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晚上八点,肖镇和秦颂歌带着亦华准备回香港。
亦禹亦歌站在门口,眼眶有点红。
“妈妈,我们会想你的。”亦歌抱住秦颂歌。
“妈妈也会想你们。”秦颂歌亲了亲她的额头,“好好听哥哥的话,好好学习,周末给我们打电话。”
“知道了。”
亦禹也抱住肖镇:“爸,我会努力的。”
“我知道。”肖镇摸摸他的头,“照顾好妹妹,也照顾好自己。”
亦华被月嫂抱着,朝哥哥姐姐挥手:“拜拜!拜拜!”
“亦华拜拜!”亦歌亦禹也挥手。
李御韩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肖镇走到他面前。
“御韩,”他说,“辛苦你了。”
“不辛苦。”少年笑了笑,“他们是我弟弟妹妹。”
肖镇点点头,拍拍他的肩。
“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好。”
车子发动了。亦禹亦歌站在门口挥手,李御韩站在他们身后,亦华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车子渐渐远去,三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肖镇收回目光,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秦颂歌握住他的手。
“他们会好好的。”她说。
“我知道。”肖镇说,“但还是会想他们。”
“我也是。”
车子驶向机场。
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夜色越来越深。
肖镇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三个孩子的脸。
亦禹认真的样子,亦歌调皮的笑容,李御韩沉稳的眼神。
还有亦华,那个还在蹒跚学步的小家伙。
四个孩子,四个方向。
但他们都在往前走。
这就够了。
………………
深夜,五角场11号。
亦禹亦歌已经睡了。李御韩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笔记本和资料。台灯的光洒在书桌上,把少年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
“2013年11月19日。爸妈带亦华来看我们。亦禹亦歌很开心。我也很开心。”
“今天跟爸说,我想以后回香港。他愣了一下,然后抱了抱我。”
“我知道他会想我。我也会想他。”
“但现在还不是回去的时候。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老洋房的院子,梧桐树的枝桠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更远的地方,能看到复旦校园里零星的光。
他想起了父亲说的话:
“那就走。我支持你。”
他想起了周院士说的话:
“科学不只是灵光一闪,更多的是日复一日的积累。”
他想起了王院士说的话:
“这个方向很新,没人走过。可能会失败很多次。”
他不怕失败。
他只怕停下来。
少年看着窗外的月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然后他转身,重新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继续学习。
夜深了。
书房的灯,一直亮着。
………………
与此同时,香港,太平山顶庄园。
肖镇站在婴儿房门口,看着熟睡的亦华。小家伙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秦颂歌走过来,靠在他肩上。
“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在想他们。”肖镇说,“在想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应该都睡了。”
“嗯。”
两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镇,”秦颂歌说,“他们会没事的。”
“我知道。”肖镇说,“但还是会担心。”
“这就是当父母的命。”
肖镇笑了:“是啊,这就是命。”
他转身,把妻子拥进怀里。
窗外,月光洒进来。
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依然璀璨。
而在千里之外的上海,三个孩子正在不同的房间里沉睡。
一个在做着关于星辰大海的梦。
两个在做着关于家和亲人的梦。
他们都在长大。
都在往前走。
但无论走多远,都有一个地方等着他们回去。
那个地方叫家。
肖镇轻轻关上门,和妻子一起回到卧室。
今夜,月色很好。
人间,灯火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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