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轩微微一笑,侧头看向一旁的常灏南。常处长会意,抬手一挥,两名手下便押上来一个魁梧的汉子。那人双手戴着铐子,衣衫褴褛,低垂着头,却掩不住一身粗悍之气。常灏南上前,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汉子听了,重重一点头。
待手铐“咔嚓”一声打开,他活动了几下僵硬的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随即一言不发,走到机枪后坐下,身形与那钢铁枪身竟似融为一体。
只见他握住枪柄,略一瞄准“哒哒哒!”短促的点射如疾雨敲窗;“哒哒哒哒哒”稍长的连射如裂帛撕空;最后一阵持续的怒吼,子弹泼水般洒向五百米外一棵孤立的枯树,打得树干木屑纷飞,整棵树剧烈摇晃,几欲折断。
朱子桥看得眼皮一跳,既是惊叹这手出神入化的枪法,又满腹疑惑:“这……这人身手了得,怎会是个囚徒?”
宋少轩弹了弹烟灰,不紧不慢地解释:“呵呵,朱司令,这是个溃兵。早年间穷疯了,跟着人在京畿一带干过些打家劫舍的勾当。本来嘛,也没人特意去管。后来有位贝子爷遭了劫,丢了性命,上头才动了真格清查。”
他略顿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货物,“也就亏了他这手摆弄机枪的绝活,常处长才想了法子,暂且留着他。这不,正好给雨帅送去,拿起来就能派上用场。”
他不再多言,抬手清脆地拍了两下。几名穿着工装、手提工具箱的汉子应声上前。“朱司令,光会打还不够,还得会修。您再瞧瞧这几位的本事。”
宋少轩自己则缓步退开,斜倚在旁边的汽车旁,点燃一支烟,烟雾袅袅中,神色从容笃定。只见那几名技工围着机枪和火炮,手脚麻利地拆卸开来,零件摆放得井井有条,旋即又飞速组装还原,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娴熟无比,显然都是浸淫此道的老手。
朱子桥仔细看着,终于彻底放下心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朝着宋少轩郑重地点了点头。至此,这笔牵扯着多方心思的军火生意,便在旷野的风中,一锤定音。
郊外那阵试射的炮声,仿佛一块投入暗潭的巨石,涟漪迅速荡开。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是如此惹眼的动静。
宋少轩此番“亮货”,本就是有意为之的抛砖引玉。朱子桥前脚刚走,后脚便有各路人马或明或暗地寻上门来。关注的岂止是北方几家?就连远在长江以南的诸多势力,也悄然递来橄榄枝,言语间皆是急切的军火需求,弹药缺口尤甚。
宋少轩稳坐钓鱼台,顺势将手中囤积的军火流水般放了出去,换回真金白银与错综复杂的人情网络。
小徐在府邸得知消息,自然恼恨不已,这宋少轩分明是在他眼皮底下搅动风云。可气归气,一时竟也奈何不得。
宋少轩精明得很,所有交易皆以名下商行的名义进行,票据合同做得滴水不漏,俨然一副正经洋买办的做派。小徐若贸然动手,极易被列强扣上“破坏商业”、“违反条约”的帽子,投鼠忌器,只得暂时隐忍。
更令他憋闷的是,非但不能阻止,自己这边还得捏着鼻子,跟着向宋少轩采购些紧俏货。
这背后的关键,在于时局已悄然收紧。当年五月,法兰西和会驳回华夏诉求后,一纸《对华武器禁运协议》由列强共同签署,正式生效。
自此,光明正大地输入制式军火的大门被重重关上,只剩下一些“擦边球”性质的物资或零部件还能辗转流入。真正的大宗军火,断了源头。
在此背景下,宋少轩这般手眼通天、能搞来“现货”的渠道,便成了乱世中的“奇货”。
有关系、有门路的,或能辗转从某些小国零星购入些枪弹;若没有,便只能转向汉阳、巩县等国内兵工厂的产品。
也正是从这个时期起,市场上各类买办空前活跃,而国内一批老牌军工企业,竟也因这“意外”的保护与内需刺激,熬过了前些年的大亏损,迎来了一个喘息与发展的特殊窗口
而此时的东瀛,亦被西方列强不容分说地按在了谈判桌前,白纸黑字签下承诺,不得再向华夏销售军火。
这便是列强圈子里的规矩:你想在桌上分一杯羹,就得守桌上的玩法;占了地缘的便宜,便得在别处让出利益。若不守这规矩,往后这决定天下大势的台面,便再难有你的一席之地。
东瀛代表满心不甘,却也无计可施。眼前摆着天平:一端是已攫取在手的山东利益,另一端则是刚从俄国混乱中咬下的西伯利亚大片土地。
两相比较,为保住那更为辽阔的西伯利亚新地盘,他们不得不忍痛在武器输出等问题上作出让步,割舍部分权益。
然而,这时的东瀛与那骤然崛起的花旗颇有相似之处,皆如“穷人乍富”,骤然被推到世界舞台中央,对这套老牌列强间默契而复杂的游戏规则,玩得并不熟稔,甚至有些笨拙。一番折腾下来,看似张牙舞爪,实际捞到手的核心利益,远不及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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