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里，小徐闻声大笑，可接下来的话里却淬着冷意：“听见了没？这世上谁都不是傻子，别总觉着就自己聪明。套路玩多了，终会反噬的，信用二字，才是立身之本。”

玉亭碰了一鼻子灰，脸色青白交加，只得悻悻起身告辞。他推门走出，长廊幽深，茶香混着寒意扑面而来。没走几步，忽然想起临行前雨帅沉沉的嘱托，脚步骤然一停。

他侧身回头，目光扫过廊外稀落的行人，又往对面那扇闭着的雅间门望了片刻。心下一横，也不叩门，径直上前“吱呀”一声推门闯入。

押金里头宋少轩正与常灏南对坐饮茶，二人闻声皆是一惊，愕然抬眼看向这不速之客。

“玉亭兄你这是……”宋少轩放下茶盏，眉头微蹙，“怎么门也不敲便进来了？”

玉亭匆忙拱手一拜，声音压得低促：“二位多体谅，实属无奈。对面坐着的正是那人，若让他瞧见、听见，于你我皆是不便……是不是这个理？”

宋少轩却不接这番解释，只盯着他道：“你既知不便，还偏要进来。若他此时离去，看见你的车、你的警卫候在门口，又当如何？”

玉亭语塞，额角沁出细汗。他不再多言，自怀中取出一封密信，疾步上前置于桌上：“就说一句话，这单子请您过目。我这就走，稍后再联络。”

说罢，也不等回应，转身拉门而去，背影仓促，转眼便没入廊外昏晦的光线里。雅间内恢复寂静，宋少轩与常灏南对视一眼，目光同时落向那封未曾署名的信。

宋少轩拆了信，垂目细读。片刻后，他将信纸轻轻推给常灏南：“联系那位“叛徒”吧，让他去趟黑河。告诉他有好处，但说清楚。自己留两成，其余的全部带回来。”

指尖在信纸上不轻不重地一叩，他抬眼看向常灏南：“三爷，咱们还得加把劲。你那边……预备妥当了吗？这事，只有你办得利落。”

“这等好事，我自然义不容辞。”常灏南笑起来，“我一想起来，心里就痛快。你放心吧。”

他顿了一顿，眼底泛起一丝忧虑：“只不过，张广这回去……能顺当吗？沪市那三位爷，可不是好相与的主。”

“钱到位了，便没有大事。”宋少轩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已安排妥当的家常，“我既让他去，就不会让他出事。昨日我已同法兰西公使打过照面，租界那头也递了话。张广是个知进退的人，他明白分寸。”

常灏南闻言，神色稍稍一松：“那就再好不过。”他起身捋了捋长衫下摆，“我也该走了，得去禁烟署瞧瞧。那边的事，也得盯紧些。”

常灏南拱手别过，刚推开门，便与小徐在廊下迎面撞见。小徐脚步微顿，朝他颔首笑了笑：“常处长，也来喝茶？宋掌柜在里头么？”

“在，正候着呢。”常灏南侧身让了半步，嗓音略扬，朝内朗声道，“宋爷，徐总长来看您了。”

雅间内，宋少轩闻声已不动声色将桌上信笺收入袖中。尚未起身，门已被推开，小徐同样未叩门，径直步入。

他目光往室内轻扫一掠，随即朗声笑起来：“一个人倒是清闲？东洋人那批货供得还顺吧？过两日得空，咱俩好好喝一盅，等我消息。”说罢也不多留，转身掩门而去，步履生风。

常灏南未作停留，径直朝外走去。刚要踏进门外候着的福特轿车，忽听见身后小徐低声询问卫兵：“记下时辰了么？玉亭走了多久？”

“报告总长，刚满十分钟。”卫兵挺立敬礼，答得利落。

小徐似是满意，略一点头：“去西苑。训练的事，我得亲自盯一眼。”

话音落时，他已转身上车。常灏南心头一阵后怕，宋少轩这行事，分明是在刀口上舔血，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这群人，哪一个是省油的灯，个个都精似鬼魅。

敛了敛神色，常灏南驱车前往禁烟署。这地方早已名存实亡，平日除了收些好处、养着一堆闲人，几乎不见作为。

不过眼下，他们倒是有事可做了。自常灏南打过招呼，署里上上下下便开始“忙活”起来，这几日已暗中集了不少烟土。

“常处长，您来了！”门口的警卫老远就小跑着迎上，笑得满脸堆褶，那神情不像见长官，倒像见了财神爷。

常灏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随他进了署长办公室。门一关，外头的杂音骤然隔断。他没坐下，只望着署长问了一句：“东西齐了吗？”

“齐了齐了，全照您说的备好了。”署长搓着手，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掩不住眼中那股热切，“常处长，您真是我的活菩萨……这不眼看要过年了，您就送来这么份大礼。今天说什么也得让我尽尽心意，谭家菜，谭家菜怎么样？位子都订好了，就等您验完货，咱们银货两讫，好好喝一杯，咱得庆祝庆祝！”

“可以。”常灏南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我让人验货。没问题的话，三十万大洋立刻到你账上。”

他略顿一下，目光沉静地看过去，“东西马上装车，发往津门。这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

“好好好！太好了！您放一百个心。有钱挣，下面那帮兔崽子可比谁都卖力。”署长一边连连应声，一边从抽屉里摸出支烟枪，脸上堆着笑，“咱抽一袋，边抽边等？”

“我不碰这个。”常灏南声音倏地冷了三分，侧过身去，“您慢慢用。我去安排人验货，装车之后，谭家菜门口见。”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庄票我带在身上，你放心。”

他刻意扭过身子，是不愿让对方看见自己脸上瞬间掠过的厌恶。堂堂禁烟署署长，自己竟就是个瘾君子，真是天大的讽刺。

可眼下他只能不动声色。转身时，他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幸好这批烟土不会留在国内。它们将被秘密运至津门，送进化工厂，提炼成医用止痛药，再高价销往英吉利、法兰西，抵扣外购物资的货款。

这也算物尽其用。用他们的恶毒货物，制成疗伤的药方，最后化作射回他们自己国土的一支回旋镖。想到这儿，常灏南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是发自肺腑的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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