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绒线胡同深处，一处寻常四合院被装点得喜气洋洋。朱红的院门挂着烫金的“喜”字，门楣两侧贴着大红对联，院内青砖地上扫得干干净净，靠墙摆着几盆盛开的月季，添了几分生机。

院子中央简单搭了棚子，棚下整齐摆放着六张八仙桌，每张桌子上铺着崭新的蓝布桌布，碗筷杯碟擦拭得锃亮，摆放得一丝不苟。

后厨里，烟火气蒸腾，勤行里有名的鲁菜师傅正亲自掌勺。不多时，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便被端上桌来。

油光锃亮的糖醋鲤鱼翘着尾巴，金黄酥脆的丸子香气扑鼻，醇厚鲜美的九转大肠色泽红亮，还有清炒虾仁、葱烧海参、整鸡、扒肉条、佛跳墙，整整八个菜，荤素搭配，道道都是鲁菜精品。

这规格在寻常人家的婚宴里，已然算得上体面周全，往来帮忙的邻里都忍不住称赞：“方先生这喜宴办得扎实，鲁菜师傅的手艺就是不一样！”

可这话听在新郎方家良耳里，却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他穿着一身簇新的藏青色长衫，胸口还戴着大红花，却始终眉头微蹙，脸上的喜色淡得很。

目光掠过院角堆放的几十箱嫁妆，那是梦梦带来的，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古玩字画，足足装了八大箱，皆是价值不菲的物件。再看看这院里的六桌宴席，简单朴素，与这般丰厚的陪嫁比起来，竟显得有些寒酸。

方家良如今是政坛颇为热门的人物，可他一辈子清高，家底并不算丰厚，能请动鲁菜名厨、摆下这六桌宴席，已是倾尽所能。

可越是看着新娘的陪嫁，他心里的愧疚就越重，总觉得委屈了新娘，连带着面对宾客时，都有些抬不起头来，背脊也不自觉地佝偻了几分。

就在他站在院门口，望着街头发怔之际，一阵爽朗的笑声从胡同口传来。“方兄，恭喜恭喜！”

两道身影并肩走来，为首的正是林公子，他身着剪裁合体的西式礼服，身姿挺拔，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身旁的宋少轩则穿了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气质沉稳，目光温和。

两人走到方家良面前，齐齐拱手道贺。林公子朗声道：“方兄，小弟来道喜了，祝二位新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宋少轩随即颔首，语气恭敬：“方老师，学生特来道贺。愿老师与师母往后平安顺遂，恩爱白头。”

这话惊得梦梦连连摆手：“大哥，你说什么呢……我可当不起您的师母。”

“礼数不能乱。往后好好过日子，盼你们举案齐眉，白头到老。”宋少轩微微一笑，上前低声祝福。

方家良先是一怔，随即回过神来，脸上的愧疚被惊喜冲淡了些许。他欣慰地握住宋少轩的手：“多谢……感激的话不知如何说。我定会好好珍惜梦梦。”

“成。大牛，把红封交给门口登记。”宋少轩点点头，转向身后吩咐。

方家良正要推辞客套，大牛却已递上备好的红封，交给一旁登记的账房先生：“这是我家宋老爷与林公子的贺仪，请收下。”

宋少轩不由分说地拍了拍他的肩：“走吧，我有些饿了。”方家良只得苦笑着引二人朝主桌走去。

这主桌本是为至亲好友预留，可方家良家在外省，故而坐的都是重要人物。此刻随着林公子与宋少轩的落座，气氛顿时不同。

陆续赶来的宾客中，有大学堂的十余位教授，皆是学界泰斗，平日里难得一聚；还有不少身着正装的议员，皆是政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们三三两两入座主桌，谈笑风生，言语间满是对新人的祝福，更对身旁的方家良敬重有加。

看着主桌上这一众赫赫有名的人物，皆是冲着自己的面子而来，方家良先前的愧疚与局促渐渐消散。

他挺直了背脊，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眉宇间满是掩饰不住的自豪。是啊，他虽家境普通，办不起奢华的宴席，可这些年教书育人、为人处世，积攒下的人脉与声望，便是他最珍贵的财富。这满桌的贤才名流，便是对他最大的认可，这份体面，远比金银珠宝更让他自豪。

院外的鞭炮声响起，宴席正式开席。鲁菜的香气与宾客的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冲淡了先前的些许尴尬，让这简单的四合院，充满了浓浓的喜庆与暖意。

方家良举杯起身，环视满院宾客——尤其是主桌上那一张张熟稔的面孔，心中百感翻涌。他抑着激荡的心绪，扬声道：

“感谢诸位今日莅临，见证方某此生大喜。此一喜，是为私衷；然今日之喜，更因我华夏终以战胜国之姿立于世界，此乃国之大喜！自清末以来，列强环伺、国运跌宕，而今时移势转，气象已新。适闻五国公使共促政府速定和约，我使团亦已远赴巴黎参会。诸位，未来可期，此实为三喜！”

他略顿了顿，含笑的目光扫过众人，声调愈扬：“故此良辰，私喜与国运相映，方某何其有幸，躬逢其盛。谨以此杯，敬时代之变，敬诸君之临，亦敬你我共赴之将来！”说罢仰首尽饮，春风满面。

此刻梦梦正沉浸于幸福之中，而她的妹妹莹莹却远没有这般幸运。莹莹性子倔，到了巴黎后坚持选了财会审计学院，不肯接受赵子昂的资助，硬是自己咬牙付了学费。

她本想学着许多留学生那样半工半读，却未料到法兰西战后男丁稀少、女工遍地。工厂里男工紧缺，女工岗位却竞争激烈。

她奔走月余，处处碰壁。没有一家愿意雇她。在这个本就女工过剩的国度，一个华人女孩想找份工，难上加难。

这天，莹莹又一次走进一家西餐馆，用流利的英语询问是否需要人手，再次遭到婉拒。她低头转身正要离开，一位衣着精致、容貌出众的小姐却主动迎了上来。

“你是华人？”那位小姐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见莹莹点头，她轻轻笑了：“我正好缺个伴，也需要人帮忙打理些琐事。见到你，我倒觉得亲切。”

她语气从容，带着几分不经意的优越感，“这样吧，你来替我做事。每天下午三点过来，晚上收工时间不定。我不付法郎，付英镑。一个月三百，你觉得如何？”

这薪水实在高出寻常太多。莹莹心中惊喜交加，几乎未及细想便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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