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轩宽慰了梦玲几句，待她情绪平复后，才静静躺下。黑暗中，他闭目沉思，心里已有了初步的盘算，只是暂未向妻子吐露。

这妮子自有了孩子，脾气确是急了三分，不似从前那般柔缓。有些事，还得寻个合适的时机慢慢分说，否则今夜怕是难睡了。

第二天晌午，宋少轩处理完手头事务，特意寻了个空隙将莀儿叫到跟前：“我问你件事，你得老老实实告诉我。莹莹和那位赵公子，究竟走到哪一步了？”

莀儿一听，顿时慌了神，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衣角，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支支吾吾半天，也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说实话。我不是那等古板的人，若她真心喜欢，便该去追求。别总是听你梦玲姐的唠叨，错了又如何？不还有我在后面兜着么？家里难道还差她一口饭吃？”宋少轩故作严肃，眼里却透出一丝宽容。

“好、好吧……我不敢瞒您。”莀儿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低的，“莹莹她确实有些喜欢赵公子。这几日心神不定的，都快成心病了。宋叔，您……您不会怪她吧？”

“今天你回家一趟，跟你娘说一声：你哥哥要随他师傅去留洋了，去的是法兰西农业学院。咱们这儿农业是根本，我让他们去系统学一学。过几日，我摆一桌，你们一家人聚聚。”宋少轩并未直接回答，只平和地嘱咐了几句，仿佛方才的对话只是寻常家常。

说罢，他起身朝外走去。不多时，便到了书院。他轻轻走进去，在正低头看书的三丫头身旁坐下，拍了拍她的肩：“出来说几句话。”

三丫头茫然抬头，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书院，急切地问：“怎么了大哥？家里出什么事了？”

“梦梦，我看你书读得扎实，如今去法兰西留学花费也合宜。你想不想去？”宋少轩温声问道。

“不去！”她斩钉截铁，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留在京城，哪儿也不去。”

“你从前不是一直想继续进修？这是怎么了？”宋少轩有些疑惑。

“没什么……就是不想去。”她别过脸，语气生硬，显然不愿多谈。

宋少轩顿觉一阵头疼。这几个丫头真是长大了，一个比一个有主意。莫非……她也藏着什么心事不成？

揣着一肚子疑惑，宋少轩信步去了常去的茶馆。叫来大牛吩咐备几样小菜，便独自进了雅间。

恰巧林公子也在，宋少轩便邀他一同用饭，顺道喝两杯、说说话，也好排解心中郁结。

几杯酒下肚，宋少轩渐渐敞开了话匣，将这些日子为几个丫头操的心、担的忧，一一吐露。本只当是闲谈散闷，却未料对面的林公子听着听着，神色几番变化。

最终，林公子放下酒杯，长长一叹：“你啊……就是心太软。说到底是收养的孩子，如今你手头做的才是大事，何必为这些儿女情长瞻前顾后？”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实话同你说罢，那两个丫头的事，我多少知道些。依我看都不合适，也不合你的路数。”

“噢？你知道？”宋少轩手中酒杯一顿，这才咂摸出几分不寻常来，“她俩究竟怎么回事？你且说说，怎么个不合适法？”

“三丫头和老方粘在一块儿了，两人都加入了蔡先生的和平促进会，整天做着南北和谈、和平统一的梦，指望靠坐在一起商量就能实现共和。”

林公子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说天真不天真？这世道是军人持枪说话，他倒想着靠笔杆子讲道理。连“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老话都忘了。”

“三丫头和老方？哪个老方？莫不是……方老师？”宋少轩听得一愣，隐约间猜到了几分，试探着问道。

“除了方家良还有谁？不是你让三丫头帮着办扫盲班么？这一来二去，可不就熟络了。”林公子不以为然地抿了口酒。

“三丫头和方老师……”宋少轩垂下眼，心里默默捋着这条线，半晌又问，“那四丫头和赵子昂的事，你自然也清楚了？”

“清楚。赵子昂确实比王锦辉强，模样周正，家世清白，也不是那种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

林公子放下酒杯，语气转为诚恳，“可是宋爷，他不符合你的利益。王锦辉那边若能安插个自己人，多少情报都能过你的手。人要成事，总得有所割舍。”

宋少轩静了片刻，缓缓抬眼看向对方，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兄弟，这世上没有绝对的黑白。黑有千百种黑，白也有千百种白，就连灰，也层层叠叠看不真切。人也是一样，活生生的人，哪能用三言两语就框定评价？”

宋少轩的声音沉静却字字清晰：“我要做事，自然明白割舍的道理。我从来不是什么善人，也做不到事事周全。可唯独身边这几个人，我不想把他们也算进棋局里。只要我还能对身边人留一分真心，便觉得自个儿尚且守着一点底线。”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映得他半边脸庞明暗分明：“你的道理，我不敢苟同。两个丫头既然被我带出苦海，我就不能再把她们推回另一片漩涡。她们该有自己选的路——无论对错，那是她们自己的人生。”

雅间里一时寂静，只有茶烟袅袅，在两人之间无声缭绕。林公子沉吟良久，终于抬起头，缓缓起身，向宋少轩郑重躬身一揖：

“宋爷，是林某小看您了。您仗义，我惭愧。原谅我功利心太重，这也是被这世道逼出来的。咱们的祖国……实在太弱了。这般虚弱的山河，让人在外头抬不起头。我急啊，急着想改变这一切，总觉得乱世需用重典，不择手段才能挣出一片天。从前那些事，我总以为您也是这样想的……没想到，您心里始终守着一条线。”

“不必如此，”宋少轩伸手虚扶，神色平和，“我的底线，只在身边这几个人。除此之外，你说得对，该用手段时我也不会手软。这世道如此，你没错。”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张支票，轻轻推至对方面前：“替我再帮个忙。这是一万美元，交给莹莹。她若真心要跟赵子昂走，这钱让她带上，也算有个傍身。至于梦梦和老方的事……你我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

林公子望着那张支票，良久，郑重颔首：“我明白了。”在这一刻两人男人真正懂了彼此骨子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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